#我的美国路# (36)第一份奖学金
1993年,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终于可以慢下来一点了。不是躺平,而是可以静下心来慢慢感受美国,了解旧金山了。
我不再只是为了学业、为了生计、为了未来的某个模糊目标而不停的奔波,我开始有余裕,去认真打量旧金山这座城市。它安静地铺展在我眼前,像一本终于被允许翻开的书。
我依然没有太多时间,牵着女友的手,把这座城市一条街一条街地走完。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在各自的忙碌之间匆匆见面,又很快分开。但即便如此,我开始留意起城市的脉搏——那些在街头巷尾不断发生的节庆与聚集。
旧金山大概天生就是一座包容的城市。走在街上,你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里似乎没有“外人”。无论你来自哪里,说什么语言,习惯什么饮食,总能在某个转角,遇见让你感到熟悉的气味、声音和表情。
一年之中,节日接踵而至。
春节时,华埠锣鼓喧天,舞龙舞狮在人群中翻腾。市府还特意安排出一天来举行春节大游行。游行的队伍从联合广场一直到唐人街。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华人的节日,现在可以说是旧金山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每年,春节大游行可以吸引差不多三百万人来观看和参与。(图一,图二,图三)
春天一到,日本城的樱花节悄然展开,粉白的花瓣像是对时间的温柔提醒。
夏天属于拉丁裔的嘉年华,音乐、舞蹈和阳光一同在街道上流淌。
接着是爱尔兰人的圣帕特里克节,绿色的旗帜铺满城市。
还有意大利传统日,空气里仿佛都多了几分橄榄油与面包的香气。
至于同性恋的骄傲大游行,那是另一种毫不掩饰的存在感——坦率、张扬,却也理直气壮。
我并不属于其中的大多数活动。有些文化,我并不真正理解;有些表达方式,甚至谈不上喜欢。但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热烈而认真地庆祝,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理解,并不是存在的前提;喜欢,也不是被允许的条件。即使你不认同、不参与,那些文化依然会在那里,继续生长,继续被珍惜。
也许,这正是旧金山教会我的第一课——包容,并不是把所有人变得一样,而是允许彼此不同。
也许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始终回答不了那个问题:我到底算不算“融入了美国社会”?
在我看来,美国本来就不是一块质地单一的布,而是一锅长期翻滚的大杂烩。什么文化都有,彼此摩擦、冲撞,有时也会擦出意想不到的火花。华人文化从来不是局外人,它本身就是这锅汤里的一种味道。所以与其纠结“融入”,不如做好自己,了解别人,学会尊重与包容。某种意义上,这样反而最“美国”。
社区大学两年,我的英文确实好了不少。来找我补习的学生也渐渐多了起来,面孔越来越杂。不同肤色、不同口音,在同一张课桌前坐下,带着各自的困惑与期待。
不过,亚裔学生还是最多的。这倒并不意外。旧金山的市立大学本来就聚集着大量亚裔。接下来是拉丁裔学生,然后是黑人学生,白人也有,只是比例不高。
有些学生成了“老熟人”,一周又一周地出现。等彼此熟络之后,他们开始用另一种方式表达感谢,特别是一些女生。
很多社区大学的学生是有工作的,所以他们往往会用午餐时间来找我补课。我也有时一边吃午餐一边帮他们。他们见的多了,有时会在午餐补习的时候,也带来一些吃的给我。
那些食物,大多是他们家里亲手做的。
送得最多的是菲律宾学生和墨西哥学生。
菲律宾学生常带来的是 Lumpia,金黄酥脆,和我们熟悉的春卷几乎一模一样(图四);墨西哥学生更爱带 Tamales,热腾腾的,用玉米叶包着,看起来像是没有包严实的粽子。(图五)
起初,我总是推辞。后来,在他们略显失落又真诚的目光里,我开始尝试。再后来,那些味道慢慢变得熟悉,甚至带着一点下课后的期待。
当然,我心里最惦记的,始终还是中餐。那是刻在味觉里的记忆,是任何时候都不会真正离开的东西。
只是到了那时,我已经发现,自己不再被它牢牢拴住了。即便好几天没吃到中国味道,也不会再感到焦虑,仿佛少了点什么。
我想,也许这就是变化发生的样子。不是告别,而是扩展;不是取代,而是并存。
1993年的下半年,我被迫站在一条分岔路口前。
那不是一种浪漫的选择,而是一种现实的催促。大学申请季到了,我必须为自己的未来做出决定。时间不等人,连犹豫都显得奢侈。
如果继续走电脑这条路,目标自然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或者洛杉矶分校。但那几年,计算机专业炙手可热,竞争激烈得近乎残酷。我心里很清楚,以自己的条件,未必有足够的胜算。另一条相对稳妥的路,是圣荷西州立大学的计算机系。凭那位以色列教授的推荐,进入并不算难。
可我从很早以前,就有一个医学梦。如果沿着这条路走,我希望能和妹妹一起去戴维斯分校。只是,这是一条漫长到几乎看不见终点的路。
相比之下,药剂学在当时的我眼里,像一条恰到好处的折中方案——既能进入医学领域,又不必耗费过于漫长的时间。说得现实一点,它“短、平、快”,却并不轻浮。
我知道,这个决定没有人能替我做。包括我最亲近的女友。
反复权衡之后,我最先放下的,是计算机。
那个学期,我在学 UNIX。代码一行一行地堆在屏幕上,我却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抗拒。不是学不会,而是不想继续。那种缺乏热情的感觉,像一阵迟来的风,吹散了我最后的犹豫。
这里不属于我。我这样对自己说。
感恩节前夕,我终于鼓起勇气,敲开了那位以色列教授办公室的门。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把自己的决定说得简单而克制。他并没有表现出失望,也没有试图挽留,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祝你一切顺利。”
那一刻,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我很清楚,自己在电脑方面或许算得上努力,也不算差,但绝对谈不上天才。像我这样的人,社区大学里还有很多。他不缺学生,也不缺更适合的人选。
我以为,这段缘分就此画上句号。
没想到,学期结束前,我收到了他的一封电子邮件,让我在某一天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那天我如约而至,心里却有些忐忑。是因为他当初口头提过的那 5% 股份?还是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错了什么?
他依旧是不急不缓地坐在办公桌后。见我进来,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你看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打开信。抬头的,是一家知名电脑公司的名字。
信里写道:
经某教授推荐,鉴于你在计算机学习中的出色表现,为奖励你的努力,你将获得 一万五千美元 的奖学金。该奖学金可在你学习的任何阶段、任何学校使用。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我以为,这是他试图挽留我的方式。
他显然看懂了我的疑惑。
“学医不容易,”他说,“需要很多钱。我帮不了你太多,只能替你申请了这个奖学金。这并不只给学电脑的学生,你可以放心使用。算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如果你需要推荐信,我也可以写。只是,可能对你将来的发展帮助不大。”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并不是挽留,而是一种体面的成全。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谢,只是下意识地向他深深鞠了一躬。他却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给了我一个结实而热情的拥抱。
那是我最后一次走进他的办公室。后来在校园里偶尔遇见,也只是点头寒暄,像两条已经各自奔流的河。
再后来,W告诉我,教授的公司真的做起来了,开发了一款防毒软件,不久便被一家大公司收购。W也因此转入了那家大公司。据说,教授分了他一部分钱,随后离开,去了别的地方。
他们后来是否还有联系,我已经不得而知。
但很多年后,每当我回想起那封信、那个信封、还有那个拥抱,心里都会浮起同一个念头。有些老师,教给你的,从来不只是专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