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下的呓语 26-02-02 12:37

爸爸妈妈与耙耙柑

作者:成都下水道

父母最爱吃的水果,耙耙柑。

每年1月到3月,耙耙柑从眉山到深圳,像一场跨越千里的甜蜜奔赴。果皮松软易剥,果肉饱满多汁,甜而不腻,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这种被称为最善良的水果,有着温柔的性格,不伤人舌,不酸牙根,连最娇嫩的口腔黏膜都能安然接纳。耙耙柑还有一个美誉,水果界的鱼子酱。

甜蜜的回忆太多,记不住了,最难过的记忆却时常让我暗泣偷垂。2022年2月,朋友寄来十件最上乘的耙耙柑,我一个人对着耙耙柑茫然失措,深圳的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住院的妈妈已经进入生命倒计时。我提着几个耙耙柑给父母送去,妈妈强咽下一个,说好吃。

我为妈妈再剥了一个,妈妈摇头,不吃了。

肝癌晚期,妈妈啥东西都不想吃。吃的那一个耙耙柑,是强行吃给我看,一瓣,牵住远山;一瓣,系住月亮。

2022年的除夕是1月31日,那天,妈妈教会了我做咸烧白。

2022年3月28日,妈妈去世。

妈妈走后的第一个一月份,我发疯一样尝遍了市面上所有品种的耙耙柑,最甜的耙耙柑还是产自眉山。

快递耙耙柑到深圳,爸爸不愿吃了。他说看到橙黄色的果肉就会想起妈妈最后的日子,她如何小心翼翼地剥开果皮,如何将一瓣瓣果肉放进嘴里,如何眯着眼睛说甜得很。

直到感染了XG,爸爸的味觉近乎丧失,我寄去的耙耙柑成了爸爸唯一愿意进食的东西。

眉山的朋友每年都会为我保留果园深处最向阳的那几棵树,那里的果实接受过最充足的阳光,拥有最平衡的糖酸比。于是有了一个无言的约定:在最恰当的时间,采摘最可口的水果,送给最思念的人。

爱有时轰轰烈烈,但更多时候,它藏在细微的事物里。是一箱按时到达的水果,是一通询问“吃完了么”的电话,是物流单号后面那个小小的已签收。这些细碎的牵挂,连缀成岁月里最坚实的绳索,拉着我们在失去至亲后不至于坠落。

除了深圳宝山园有妈妈的陵墓,成都大慈寺还供奉着妈妈的灵位,每年妈妈的忌日,我会去大慈寺烧香,放上三个耙耙柑,不是供果,是分享。就像她还在时,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分食同一个水果。

香火缭绕中,耙耙柑的清香隐隐飘散,与檀香交织成独特的味道,那是生的甜美与逝的庄严相遇,是记忆与现实相认的凭证。

去年妈妈的祭日,妹妹发来一段视频,爸爸他正在剥耙耙柑,动作缓慢而熟练,果皮完整地褪下,露出饱满的果肉。视频背景里,妈妈的遗像前,也摆着一只剥好的耙耙柑。

有些离别,从未真正发生。爱在血脉里流转,在习惯中延续,在每年冬末春初的果香里一次次重生。我们以各自的方式守护着共同的记忆。爸爸用每天的小区嗮太阳延续着妈妈生前的叮嘱,我用千里快递传递着妈妈最爱的甜蜜。

最善良的水果,治愈最深的思念。它的温柔不在于掩饰生活的苦涩,而在于承认了所有酸楚后,依然选择给予纯粹的甜。

就像妈妈的一生,就像所有平凡而伟大的爱,不喧哗,自有声;不张扬,却深远。在无数个寻常日子里,静静地滋养着那些继续前行的人,告诉他们:即使冬天再长,春天总会带着它的果实,如期而至。

爸爸问我春节想吃些啥,他去买。一会我告诉他,去买十斤肥瘦相间的猪肉,我要做咸烧白。

不知为啥,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因为幸福只有480p,痛苦都是4k高清。

亲爱的妈妈,我一天也没有停止过想你,我也逐渐的老了,我也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当我一贫如洗地与世界深情话别,你将是我最后的一件行李。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