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从米开理的Valentino高定秀场聊聊「观看的权力」
三年前,我曾在帖文「文化讨论向|时装秀场上的『全景监狱』」中就提到过,米开理(Alessandro Michele)是一个非常善用哲学理论拆解他对时尚认知的创作者。他尤其迷恋探讨「观看的权力」,例如,在昔日的 Gucci 2020秋冬秀场中,就通过自行转动的圆形玻璃房的设计,让观众可以全方位地观察到每一件造型是如何通过造型师的调整、随后被模特穿着的过程。
在 Valentino 2026春夏高定秀场,米开理再次采用了这种「观看与被观看权力」的探讨方式,以十九世纪末的「凯撒全景」(Kaiserpanorama)这一装置为灵感,邀请看秀的嘉宾在不同的圆型装置外入席,通过一处小小的方形窗口观察——或应该说「窥视」更为恰当——模特缓慢地舒展身体,向来宾展示自己身上的高定礼服。
从秀场笔记而言,米开理采用「凯撒全景」的灵感方式旨在回归本初,让人可以凝神屏息,放缓时间,耐心地驻足观看这一件件耗费了时间和心力的高定佳作,同时他似乎也有意借这种「慢节奏」的方式来批判当下社交媒体的「短平快」传播方式。
然而,从「观察与被观察」的权力逻辑来看,Valentino 高定秀场的本身意义早已脱离了早期「凯撒全景」的技术范畴:人们利用视孔凝视静态立体影像的手法本身。在彼时的语境下,人们所观察的对象是没有生命的影像,装置的作用在于可令其栩栩如生。然而,如今看秀的宾客们窥视的是承载着锦衣华服的模特——在时尚语境下,她们通常被异化为「客体」的存在。于是,这使得「观看」的主客体关系愈发错综复杂:从最初的观众对物体的单向凝视,演变为一种多维的视线交织——观众在观察模特的同时,也经由开放通道感知着他人的视线;而模特在一定程度上在意识到自己被观看与被记录的瞬间,被迫进入一种防御性的表演状态。尽管这种观看已不再是单向的,但正因为模特无法预判视线的落点与审视的角度,这种被动性依然维系着一种隐秘的主客体权力不对等关系。
值得深思的是,此类环形窥视空间在西方国家的红*灯区中并不少见。在那样的环境中,衣着暴露的被观察者在空间内展示身体,而看客则通过单面玻璃或隐秘孔洞向内窥视。在这种装置逻辑下,看客是隐匿且不可见的,处于一种绝对保密的观察主体地位。观看与被观看者之间这种信息的极度不对称,也赋予了观看者一种近乎压倒性的权力。
另外,我在「文化讨论向|时装秀场上的『全景监狱』」中也提到过类似探讨「观察的权力」的其它案例:
「Alexander McQueen 2001春夏『VOSS』和2004年『Black』系列,通过对灯光明暗的精准调控,现场被构筑成一座隐形且压抑的『环形监狱』,形成可供观众观察的单向牢笼——待灯光亮起后,身处玻璃房中的模特们的视线无法穿过玻璃,也无法看不到坐在秀场外的观众,她们如同困兽,在不知何处投来的视线中,按照剧本上演故事。
这种观察方式截断了观察者和被观察者间的互动性,也限定了两者不平等的地位——如果将观察视为一种权力的话。『环形监狱』式的秀场设计让模特成为了纯粹的可供360度观察的对象,除了Gucci 2020秋冬秀场外,Balenciaga 2020冬季秀场的环形玻璃房亦是同理,被特意打造成暴风雪的空间隐喻着在纷争下不安的情绪和分崩离析的环境,每一个模特效仿着逃离战争的流民,缓缓沿着玻璃房边界行进,以一种富有政治象征的隐喻,提供被更多人看到的可能性。」
可以说,无论是执掌 Gucci 还是入主 Valentino,米开理的创作表达始终与其所钟爱的哲学理论无法分割。在他 2024 年与哲学家 Emanuele Coccia 共同出版的《形式的生命》(La Vita delle Forme)中,他曾精辟地写道:「创造衣服意味着无限放大我们身体的形状,使其意义发生质变。时尚拥有一种解放的力量:它利用个体的独特性。可能性是世界唯一的实体,而模糊性才是万物的真正力量。」他总是有意识地构思一个角色、一个故事、一场景观,并最终将它们缝合于人文精神之中。正如他所言,「生命因此能展现诗意。」
米开理,当之无愧是当代时尚界的米开朗基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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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讨论向|时装秀场上的「全景监狱」/http://t.cn/A606Cd6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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