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授予你三次在狗塑时被豁免的机会。”在瞭望塔值班室里,布鲁斯貌似非常郑重地对克拉克说。
克拉克清楚布鲁斯喜欢这样戏剧化地同自己开玩笑。这一次他表现得像神灯里冒出来的蝙蝠许愿精灵,慷慨地承诺了三个愿望:“当你不想被比作一只氪星飞天救援犬的时候,只要向蝙蝠侠许愿,你就能够摆脱一次狗塑。”
克拉克很确定,顾问先生平常观察联盟成员在民众心目中形象的时候肯定看遍了全世界人类对超人的各种狗塑。他甚至能想象得出那幅场景:蝙蝠侠面无表情地坐在蝙蝠电脑面前滚动鼠标把各类狗塑分门别类,对比民众把超人比作萨摩耶、金毛和伯恩山背后的态度差异性。他大概还会不时端起超人图案的马克杯喝口水,在超人的证件照边整齐地排好三种狗狗的头像。
“我现在就需要使用一次狗塑豁免权。”克拉克很配合地举手。
“你需要告诉我使用狗塑豁免权的理由。”布鲁斯明知故问。
“我想吃巧克力。”
“吃巧克力对狗狗来说太危险了。”布鲁斯像是才发现自己手里仍然拿着那块克拉克递给他的巧克力,故作惊讶地低头去看,然后认真地点点头,“这是一个很充分的理由,克拉克,恭喜你得到了豁免。现在你不会再被狗塑了,你可以选择成为一种新的动物。”
“那不重要,我只是想尝尝巧克力的味道。”克拉克贴近布鲁斯,去咬他手上的那块巧克力。克拉克总喜欢投喂布鲁斯,只要注视着布鲁斯吃东西的样子,那些食物对一个不需要进食的氪星人来说就会平添许多吸引力。几分钟前他就已经向布鲁斯提出分食这块巧克力,却被告知天天被狗塑的超人食用巧克力不够安全——随后才有了布鲁斯一本正经地给出三次狗塑豁免权的场景。
在克拉克咽下那块巧克力的时候,布鲁斯仍然坚持狗塑豁免权的售后服务:“你必须选择成为一种新的动物,克拉克。你已经不再是一只氪星狗狗了,我需要知道你现在究竟是什么。”
“那么你认为我现在是什么动物?”克拉克把这个问题抛回给布鲁斯。他依然在感受那块巧克力的味道。似乎他看着布鲁斯吃下它时想象出的味道要比实际尝到的更甜。
布鲁斯没有立刻给出回答。他将这个力量足以推动一颗星球的氪星人轻轻按倒在椅背上,把最后半块巧克力塞进他嘴里,然后贴近他的胸口,安静地侧耳倾听克拉克在黄太阳下那引擎转动一般的独特心跳声。
“这也像是海浪的声音。”克拉克听到布鲁斯轻声说,在听到他的声音响起前,克拉克就因为他们无比亲密的动作而感受到人类声带的颤动。
“假如你足够远离海岸线——远到海面收缩成天边的一条蓝线,浪涛拍击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时,就不再是清晰的一声一声。”布鲁斯对他说,“那时的海浪声更像是连绵不断的,克拉克。就像你的心跳声。”
克拉克不知该如何回答。布鲁斯在描述一种克拉克由于超乎常人的听力而永远无法注意到的感受,布鲁斯在向那个所谓的“拥有一切之人”描述他所缺失的一种感受,以他的心跳声为媒介。因为布鲁斯这一行为里倒错的缺失与给予,克拉克感到茫然无措。巧克力融化之后残存的苦涩停留在他口中。
“所以在你的胸腔里,能够听到来自海洋的遥远声音。”布鲁斯像是在分享一个极为珍贵的秘密,轻声说下去,“克拉克,你是一头蓝鲸。”
一头蓝鲸。克拉克试图探明布鲁斯选择这个隐喻的缘由。布鲁斯把他比作一头蓝鲸。有史以来诞生过的最为巨大的动物,耗尽漫长生命孤独地游弋在深海中。
于是克拉克第一次发现,原来地球上还有这样一个人类会因为他远超常人的力量和寿命而感到悲伤。他开始想要让布鲁斯收回曾经给予的狗塑豁免权。他宁愿蝙蝠侠像其他所有人类那样,始终笑着向天空中的超人招手,把他看成一只毛茸茸飞行着的氪星救援犬。
布鲁斯给了他三次狗塑豁免权,克拉克主动使用了第二次。
那时他们刚刚控制了卢瑟新设立的一间非法实验室,蝙蝠侠走近那些透明的隔离器,盒子里被困住的实验动物不是通常见到的小鼠,而是一只棕色皮毛的鼩鼱。
“卢瑟想要追求实验体最快的换代速度。”克拉克向布鲁斯走过去时,听到对方向他解释选择鼩鼱的原因。
氪石对他造成的影响正在消退,超级大脑逐渐恢复运转,储存其中的记忆和知识重新苏醒。他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有关鼩鼱的信息。
那是一种速生速死的小型动物,视力几乎退化殆尽,永远以为自己生活在黑暗中,即使它们正身处实验室的刺眼灯光之下。
它们将在人类的操纵下一代代出生、繁殖,遭受解剖,甚至在诞生前就被敲去最关键的基因,以残缺的形态度过短暂的一生。
克拉克俯下身注视那个困住了鼩鼱的实验箱。
箱体透明,他澄澈的蓝眼睛悬在忙碌的鼩鼱上方。
他看到那只盲目的动物正在进食,它不停抓捕它身边的昆虫,机械而快速地把它们一只只吞入自己的齿缝间。
克拉克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他与布鲁斯被瞭望塔之外漆黑的真空包围,那时布鲁斯把他比作一头蓝鲸。
“但或许我只是一只鼩鼱。”他放任这个荒诞的想法从他的话语中流出,被布鲁斯听见。
克拉克还留有最后一次狗塑豁免权,可是他现在已经无法出声、无法让布鲁斯听见他的想法了。因为超人已经被蹂躏者的骨刺穿透了胸口,那是布鲁斯曾经侧耳倾听他心跳声的胸口处。
他难过而又庆幸地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是一只鼩鼱。他确实与昆虫们一同生活在狭小贫瘠的实验笼中,可是克拉克并不是捕食昆虫的鼩鼱,他只是另一只即将被杀死的昆虫。
他看着刺穿他胸口的蹂躏者,记忆又回到最初,回到他在斯莫威尔的童年——那时一些顽劣的孩童会把捉来的虫子放在狭小的盒中,故意切断所有食物供给,兴致勃勃打算观看昆虫应激后吃掉同类的画面。
克拉克宁愿自己是被布鲁斯吃掉,可是克拉克也知道,他们甚至无法拥有那样一个稍显幸运的结局。现在超人被穿透胸口钉死在地面上,红披风展开,像昆虫标本那颜色依旧鲜艳的翅膀。
他清楚自己的死状将永远定格成这样一具刺眼的昆虫标本,被无数双来自更高处的眼睛审视和评判。
他逐渐涣散的视线越过透明的昆虫盒,终于看清了这整间大实验室的全貌。他看见实验室里还有无数个和他们的世界相近的昆虫盒,分别标注着不同的编号——编号49的昆虫盒里堆放着克拉克从未见到过的丰厚资源,然而盒里的两只昆虫仍在不死不休地争斗。编号50的昆虫盒里一片洁净,唯有一只与克拉克相同的昆虫独自伫立在雪白的细沙中。
在死去前的一刻,克拉克终于看到实验室里那只最大也最精致的昆虫盒,它没有和其他任何盒子相邻,而是被慎而重之地单独摆放着。那只盒子上贴着编号0的标签。
克拉克看到0号盒子里的自己和布鲁斯正依偎在一起,分食同一块巧克力。
他们是幸运的,克拉克满怀遗憾地想——可为什么我们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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