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风流行病学教授UCLA 26-02-03 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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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时报新出炉:我经历的癌症手术后的疼痛
#疾病叙事#

导言

这篇文章写得很好,耐读。他虽然没有说在哪个医院,我认为是在我以前工作过的美国最好的肿瘤医院之一“斯隆喀塞琳肿瘤中心”。这是一位长期与文字和信息打交道的编辑,在突如其来的肾癌诊断面前,下意识选择了最熟悉、也最安全的方式——记录事实、理解医学、保持冷静。直到手术后的剧痛逼迫他直面一个一直被忽略的问题:疾病不仅是医学事件,更是一次彻底的身体与心灵体验。



一场癌症手术,以及我不愿面对的疼痛

作者|Ethan Hauser
(《纽约时报》)

阵亡将士纪念日那天,我在办公室替休假的同事值班,手机突然响了。那天早上我刚做完一次 CT 检查,打电话的是放射科医生,她告诉我,我患的是肾细胞癌——肾癌。

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于是做了我受过训练最擅长的事:倾听,记录。
我向她提了几个问题,还莫名其妙地为这些问题道了歉。我不知道这通电话持续了多久——15 分钟?30 分钟?可能比我们俩任何一方都希望的要久。她大概也只能自认倒霉,谁让她打给的是个记者。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自己记下的笔记,等着它们要么变得有意义,要么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消散。我甚至幻想它们能像电影字幕一样慢慢淡出。
但它们没有。

于是我又给那位放射科医生回了电话,解释说这个消息实在太过突兀,我想确认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



我很擅长吸收、整理、书写坏消息——只要那不是发生在我身上。几年前,我编辑过新冠疫情的报道,恐惧与苦难几乎没有停歇。如果每一次疫情暴发、每一条关于大规模死亡的报道都让我退缩,那根本无法撑过一个班次。

但那第二通电话,其实是一种近乎迷信的心理。我希望她会说:“那根本不是我的意思,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听成那样。”
或者:“我把你的检查结果和别人的弄混了,抱歉吓到你了。”

可她只是重复了一遍:“你得了肾癌。”
然后补了一句:“你需要尽快联系外科医生。”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我的身体状况一直很好。我 55 岁,体重三十年来几乎没怎么变过,时不时跑步、徒步、健身。唯一的问题是顽固的失眠、稍微偏高的血压,以及一些轻微的胃肠道不适——这也是我去做 CT 的原因。

后来我才知道,肾脏肿瘤常常就是这样被“偶然发现”的。
放射科医生下诊断两天后,我见了第一位泌尿外科医生。他告诉我,我很可能是三期肾癌,需要进行根治性肾切除手术——整颗肾脏都要切掉。但不需要替代,剩下的那颗肾会承担两颗肾的工作。

他说这是一项严重但“常规”的手术。你想想那些捐肾的人,他说。
作为一名编辑,我心里对“常规”这个词略有挑剔,但我什么也没说。比起语言的精准,我更在意的是他双手的精准。



大约一个月后,我和妻子凌晨五点从皇后区打 Uber 去上曼哈顿东区的肿癌医院。我们几乎没说话,只是看着紫色的天空,感受那个正在转场的清晨——人们因为真实的理由醒着:清运垃圾、擦洗橱窗、煮咖啡。
车子驶过皇后区大桥,东河在下面平静流淌。我对一切、对所有人,心生嫉妒。

住院的三晚像一团模糊的影子:护士和医生来来去去,点滴的滴答声,生命体征的检测,抽血。
我的腹部有一道大约 20 厘米长的切口,从胸骨一直到骨盆,用隐藏在肌肉里的缝线固定,又被金属订书钉牢牢钉住——那些订书钉一点也不“隐藏”。看上去就像有个孩子拿着订书枪在我躯干上胡乱扫射了一通。



手术前,我始终保持着一种情感上的疏离:查阅手术细节,给医生朋友的朋友发邮件。
几乎没有什么能刺破这种冷静——甚至包括那位护士。她在我入院前一周,停下手里的表格,直视着我说:“我只是想提醒你,这是一种恢复期非常疼痛的手术。”

又是一种自我欺骗:
她肯定是把我和别人弄混了。



手术后,在医院里,芬太尼发挥了作用。医生教我,如果要打喷嚏、咳嗽或笑,就用枕头压住腹部,以减少对伤口的拉扯。
我心想:笑?笑什么?

真正难以忍受的疼痛,是在我回家之后。

没有秘密通道可以逃离。我在疼痛中醒来,又在疼痛中入睡,只有在止痛处方药达到峰值时,才能获得短暂的喘息。
就连“止痛药”这个名字,都像是一种嘲讽和谎言。
出院时,医生和护士会说:“要抢在疼痛前用药。”这听起来很有道理,直到你真正开始经历它。



回家后的头几周至今仍像一片迷雾。我想这很正常——疼痛会把人拉回身体内部。
我有时会盯着伤口,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订书钉,想着它们是否真的牢靠,如果不牢,会发生什么。

我拼命想相信医生和护士的话——他们说这种程度的焦虑和疼痛都是正常的。但我对身体的信任,或许对一切的信任,都已经破碎了。
我每天给他们发伤口的照片,一方面是为了监测感染,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渴望被确认:我正在好转。

癌症最糟糕的一点在于,手术往往只是其中一环;你常常是在为更多的疼痛而恢复:侵入性操作、放疗、化疗。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算是幸运的:我接受的是毒性较低的免疫治疗,目前耐受得不错。
但从另一个角度说,我也很不幸——根据美国癌症协会的数据,一个 50 岁时没有癌症的男性,在 65 岁前患上肾癌或肾盂癌的概率只有 0.7%。



疼痛在慢慢减轻,尽管很难察觉。
小事开始变得可行:我给自己做饭,恢复了深夜遛狗。她似乎原谅了我的缺席——虽然我觉得她心里还是记了一笔账。
我也逐渐面对那些未回复的短信和堆积的语音留言。我的妻子曾临时担任“通讯总监”,现在终于可以卸任了。



直到几个月后的今天,我仍然惊讶于现代医学的精密,与它对身体造成的暴力之间的巨大落差。
手术前,我沉迷于那些机器,对外科医生提出的大多是技术性、甚至无关紧要的问题。
但我从未问过他们:我会感觉如何。

至少有一个人提醒过我——那位护士——只是我拒绝接受。

为手术做准备,既像是一种神圣的仪式,又像一次亵渎:清洗、禁食、病号服、他人的双手反复触碰你的身体。
在那之前,我或许并未自觉地,选择只看“神圣”的一面。
直到手术刀切入皮肤,我所忽略的一切,瞬间涌入房间。



人们常用“刺眼”来形容巨大的疼痛。我现在不再认为那只是修辞。
疼痛与我们去医院路上看到、感受到的一切恰恰相反——那天早晨的光,晴朗、明亮、分分秒秒都在增强,如今却完全无法想象。

那时我并不知道,疼痛可以如此铺天盖地:
它不仅沿着身体蔓延,
还会攫住你的意识本身。

在最剧烈的时候,我会闭上眼睛,希望黑暗能带来平静。
但映入眼帘的,并不安慰:一些模糊、无形的影像在眼睑内侧飞掠,又消失,最终化成一片灰色的抽象空间,宽阔、翻涌,如同大海。

但那里没有水,也没有地平线。
只有一道冷酷的接缝——
大海拒绝与天空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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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