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的两个月里,我向所有人抱怨母亲,她是多么的囤积、专横、向外四溢着她的苦难情绪而不自知,我向人抱怨我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到只剩一个房间,甚至不比我只身在外租房要大,我每天都在收拾,我感到痛苦、压抑、无力。
回来后读到陈冲在《猫鱼》里写她在母亲去世后去寻找、珍藏母亲的痕迹,企图从中拼凑出母亲的全部模样。她和朋友说,她会留下关于母亲的一切。我想起来我在收拾衣柜时找到一箱母亲的衣服,都是Zara、UR之类的牌子,许多年未穿过了,如果我不说,她也不会记得。出于空间的考虑,我本可以悄悄扔掉,但看着那些衣服我还是动了恻隐之心。那些粗糙的面料尽是亮眼的蓝色绿色,鲜明的快时尚剪裁,总之与她如今的搭配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摸着一件V领蓝色线衣,其实感到难过,这就是一个女人年轻过的痕迹。于是那箱就是在我的衣柜里,我自己的衣服无处安放,那便无处安放吧。
我痛恨母亲囤积,其实是希望她成为一个杀伐果断的人。在我狠心断舍离丢掉父亲给我买的钢笔后后悔时对我说,丢掉就丢掉吧。这样我就不必跪在垃圾桶前狼狈不堪地把它刨出来了。
有的时候觉得囤积给我带来的压力其实是,我总是想,囤积就囤积吧,这套房子就这样吧,我们再买一套房子、开启新的生活就好了。就让旧的东西永远停留在那里,直到我死去,直到人类自戕后毁灭、外星生物占领北京市、打开我的房门的那一天。
可我买不起一套新的房子,也还没有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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