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合同的故事
我身边有很多喜欢去日本旅游的朋友,喜欢日本货,连立顿牛粪茶都从日本往回背,说一天冲一包不用换茶包,就是扛泡;还有说日本茅房里的卫生纸能吃,冲水马桶里的水能直接喝。我可一丁点没有虚构,这是千真万确的对话,都是近一两年的事。最谦虚的,也是说日本人讲诚信,说人家的食品,里面掺了什么,说明书上面就标注什么,绝不作假。
我也是喝《读者》鸡汤成长起来的一代二逼青年,后来又补了《丑陋的中国人》《HE殇》这些强力大补丸,一度对全世界范围内除了中国人不讲诚信、外国人全讲诚信深信不疑。不过我对日本人讲诚信这一点,早早就祛魅了,这源自我亲身经历的一件事。
1995年我刚闯北京的时候,在一家国字头公司当业务员。我年轻的时候性格很张扬,误以为自己是个天才销售,现在的词叫“社牛”。别看是误以为,这个“误”也是自信,业务还就真的牛得不要不要的。当然后来沉淀下来才发现,我不过是“讨好型人格”,从小到大没有安全感造成的。刚断奶时,就被姥姥抱着全国各地寄居,三四岁被我妈(我眼里陌生的女人)领回身边,我妈和我爹打了一辈子架,跟俄乌关系似的,三六九家里的家具门窗就被我爹砸烂一遍,我吓得躲在被窝里不敢喘气。上小学后我有了一个发现,就是每次他俩一起对付我、数落我的时候,会空前团结。于是我就像个演员似的,通过表演,吸引他俩的注意力,只要看着他俩嘀嘀咕咕挖苦我一起进里屋了,不吵架了,我就心里踏实了。再后来发展到,他俩吵架的时候,我故意惹祸,或者激怒某一方,变成来打我,或者俩人一起骂我,我反倒心里很开心。这些源自童年的深深的来自于环境的恐惧,以及见不得身边的人耷拉脸、必须把人哄高兴了的习惯,一直影响了我几十年的性格塑造,直到五十岁后,我才慢慢发现了自己的本心。我其实还是个容易害羞的人,不喜欢社交,更不喜欢求人。
业务做的好,客户多且有档次,很多客户是大型铝材厂。那会儿全国最时髦的是铝合金门框窗框这类东西。铝材厂有一种大型设备,就是把铝锭挤压成型材。当时这个设备我们国家生产不了,得从日本进口。可能年轻一代不了解,改开初期,也就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大约有二十年的时间,我们国家跟日本有一段“蜜月期”,经济往来、文化交流十分火热,日立、东芝、卡西欧,丰田、本田、马自达,人证、望乡、高仓健,那会儿的中国大陆,简直就是日本的分部,二战时日本人做梦都想实现的经济文化侵略目的,也在做梦都没想象到的战败四十年后实现了。年轻人可能不敢相信,1985全国最流行的服装,是日本旧西服。就是日本人穿完不要了衣服,被做进出口的商人拉回来,据说都是免费的,有的还能挣一笔垃圾清理费,洗吧洗吧卖给中国人穿。我记得有个同事穿了一件绿色的西服,左胸上有“骑警”的字样,光荣得不行了,上班开车床的时候都不愿换工作服,穿着这件西服摇车床把子,一脸的严峻,仿佛是骑警在破案寻找罪犯的蛛丝马迹。我不懂经济,不知道我们改革开放今天的成果,有没有日本人的一份功劳,他们的确参与了,而且参与得很早,很卖力。现而今中日关系坏到这个程度,很多中国人尤其是中年人依旧喜欢日本,可能还是与年轻时那段中日美好的“洞房花烛”记忆有关。偶尔看到黄斌老师在非洲创业的视频,我就会想,非洲大地上那些生机与内涵、质朴与落后,大概跟改开初期日本人来中国看到的,有些相似吧。
那个压缩塑钢的大型机器,日本也是好几家生产。后来才知道,也不都是厂家直销,很多都是日本的代理商代理,赚差价。我的客户是个乡镇大企业,巨大,也不知为什么会那么大,感觉一个厂子养一个县都富余,不差钱。这一行都不差钱,出出进进都是几千万的单子。工厂在乡里,几个老总、副总家在村里,上班都开大奔,厂子离家也就五百米,上班开车一出村,横过一条柏油马路就进厂子大门了;下班穿过马路进小路,左右摇晃一路尘土就回村了;个个都透着那么成功、那么朴素、有钱花不出去的民营企业家气质。
也不知道是谁找的谁,好像是客户之间互相介绍的,反正三个日本推销员到厂里推销机器来了。有一次来谈判的时候,正好我也在那里。中午开大席,开山老总亲自作陪,一起喝酒。
三个日本人,一个中年矮个子,有点谢顶,梳着背头,大概是个课长之类的,主要是他说话。另两个是三十郎当岁的年轻人,话少,问一句答一句,或者问一句看一眼课长,由课长替他们答。酒桌上,问的不是什么严肃的生意问题,无非就是哪里人呀,家乡美不美呀?见没见过真优美呀?是不是也喜欢宇津井健呀?日本人普遍都很拘谨,也很礼貌,不是那么放的开,比我们文明多了,跟电影里的日本鬼子形象正相反,我对他们印象挺好。两个年轻人都结婚了,其中一个没有孩子,我们就说这得壮阳呀!就让人取来一瓶三鞭酒,说喝了好使,这些玩笑也不知道日本人适应不适应,反正两个年轻人始终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羞答答地,课长说喝了吧,他们就喝了;课长说他们喝不了了,他们就挤出苦笑,摆手表示真的喝不了了。我想起一首日本歌《北国之春》,提议他们唱一唱,没想到他们都没听过,我哼哼了两遍他们还是一脸茫然,没办法他们自己选择唱了一首,一边拍手一边唱,仨人一起唱的,挺好听的。课长说,这是一首思念家乡的歌,他们出来一个多月了,都想家了。
第二天就只看见那个日本课长来厂里晃悠,我问那俩年轻的部下呢?课长说让你们给灌醉了,吐了一晚上,这会儿还没活过来。我跟负责这事的副总聊天,我说这几个日本人看着人不错呀。副总见多识广,说那当然了,他来求咱买他的机器,不敢不老实。我心里挺同情他们,说这次签合同吗?副总说哪能那么容易?得砍价呀。我说他们不是让价了吗?副总说不够,还得让。我问,你知道底价吗?副总说不知道,不过咱有办法,生挤,生拖,他们受不了了,就差不多了。
办法就是现在纪检委审贪污犯的办法。要谈价格不是吗?你交代吧,交代到我满意就行。我不还价,我怕一还价你跟赵本山似的说“成交”。见面还是喝酒,还是欢笑,不聊正事。课长拐弯抹角终于在席间插嘴说咱谈谈价格吧,副总就笑嘻嘻打断,说你回去想!不不不,想的还不够,继续想,咱下回再说,不急。
这一招微笑逼供法,也不知谁发明的,真是踏马损到家了,能把人逼疯。日本人这一套机器,从四百多万,自己一刀一刀,每天自己拉自己一刀,一直拉到三百多万,生生拉下来一百多万,每回见面这仨日本人都是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这边厂方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小样儿,不信治不了你!终于,在一次酒席上,课长刚端起杯敬酒要说几句,哇一声哭出来了!哭得好凄惨,好悲伤,眼泪鼻涕哗哗流,两个年轻人也哭了,只是不敢出声,抽抽搭搭的。
注意啊,这里另起一段,就为强调。现在的公众人物,动不动就哭,这个毛病或者说作秀,我不知道跟谁学的,大概是跟欧美电影学的。说实话,这个习惯挺恶心的。我年轻的时候,除了死爹死妈,真没见过大老爷们一发言或者一对着镜头就哭。这种超级丢脸的事,现而今成表演了,实在是没想到。
这群乡镇谈判“纪检委”,见千见万,日算夜算,真的就没见过这个场面。改革开放早期,文化深层的东西还没有传进来。不就是斗智斗勇的商战嘛,万万没想到,把日本人给折磨成这样了,心里都老大不忍。拍后背哄不住,抱肩膀也哄不住,那日本课长的眼泪真是多,跟自来水似的。副总一边摸索课长身上的水龙头开关,一边偷偷跟其他几位厂领导交换眼色,意思是行了,到位了,可以签合同了。
签合同的具体过程就没人跟我讲了,反正我只知道,第二年我再去厂里的时候,问起这件事,副总说,草踏马的,被日本人骗了。成交后不久,发现同行进的另一家日本公司这样的机器,一模一样同一型号,才二百多万。
副总似乎心有不甘,说草踏马的,咱要是心里面装着鬼,谁能哭那么惨?哭成那样还有假的,草踏马的,没想到。又说,这事吧,就一个教训,要说坏,咱坏不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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