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理解父亲的呢?大概就是这几年考试一直失败的时间里。
小的时候我怨恨他,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成绩,为什么就非要拿我的成绩出去炫耀?我考好了招人恨,考差了受人奚落,我和他说了多少次不要说不要说,但每一次都瞒不住。
直到这几年。
从年纪轻轻前途无量的小领导到最差的时候甚至要去出体力的工人,少年心气大概早就在一张张钞票里泯灭,这时候良好的家庭反而成了别人讥讽他的理由,他的年少友人从农民走到医院主任,而他从国企子弟走到小市民,这样的岁月长河里,可能也就只有当年还算优秀的女儿,能够让他在外面扬眉吐气一点。
我爷爷奶奶怨他没出息,好好的工作扔掉了。我姥姥姥爷气愤他自毁前途,甚至明确说出“我把女儿嫁你就是为你这份工作”,我的妈妈担忧如何养育身体孱弱的我,他在家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就出去学习做玻璃生意。我姑姑奚落他无数次,他就觍着脸学了无数次。
我和我妈妈都知道他为什么不想做那份工作,那时候煤矿事故高发,他第一本来就很不喜欢,一直说着不想干,第二接连经历两次瓦斯爆炸,虽然事故发生地离他很远,但人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面前,会犹豫会迟疑。所以家人埋怨到后来,还是接纳他这样的选择。
家人嘛,只要在一起,苦一点只是时间的问题——我母亲的原话。
这些年我父亲从未后悔过他的选择,唯独这两年。我考完试查完分时,房间的灯彻夜亮了多久,他就颓废了多少天。
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和母亲说他后悔了,早知道让我经历这种事情,当年他怎么说也忍耐下来了。忍一辈子,当一个他并不在意的职位,给他的女儿铺一条路。
这几年,他比我更抬不起头来。
我就这样理解了他,短短几年磨灭了我不少心气,而这样长的人生中,他的心气,还能存留多少?
母亲第一次当我面忍不住哭是家里的亲戚说我一次又一次考不上,她痛苦于别人看不起我,她和人据理力争,吵赢了之后回家看到我,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那时已经没有感受了,混得差被人看不起,在这个社会里就是正常的事情。别说亲戚了,这么多年亲密的朋友,也早就看不起我了。
有一段时间的记忆力很差,背什么忘什么,说了话转眼就不记得,每天往嘴里塞很多东西,吃了吐吐了吃,我不知道我不吃东西还能干嘛。我考不上,身边也没有人。
后来又病了一段时间,躺在床上一直发烧,昏昏沉沉,看什么都看不清,母亲很害怕拉我去看医生。我第一反应是要花好多钱啊,看眼睛一定很贵啊,我已经两年多,没有挣过一毛钱了。
妈妈是家里第一个退休的人,她一开资就想着给我转点钱。我一直让她攒着,我们这样的家庭,底层、贫穷,没有积蓄是万万不行的。她说家里没有我想的这样,她和我爸再怎么样都是国企职工身份,不至于,她很惊讶我太悲观。
我说,可你们,耗不起我这样一毛不挣还净等着花钱的人生。
所以我那几年就像一只小地鼠,只会收爸妈几百块的小钱,帮邻居奶奶卖了不少废品,一次也能挣个几十块。但好像我每次攒到一千块就会花出去,要么送人礼物要么请人吃饭。
“我花一点钱,给你送点东西,我不欠你的,你可以喜欢我一点吗?很抱歉,我目前只有这么多钱了”
但后来饿肚子的那天,我才知道,好像不行呢,这一套,行不通呢。
我心里清楚我家的财务状况并没有那么差,但这种外人看来近乎“自虐”的日子,是我在告诉自己,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生存,不要忘记这段贫苦的路,在往后的人生里,不要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唉,好难啊,如此无能的人生,我竟这样苟且了两三年。
再后来,有朋友不忍心,推荐我去读地藏经,说地藏菩萨管人间许愿,去读一读,许个愿吧。
那时候我已经对人生毫无向往和追求,找遍了地方没找到一个能体面走掉的地方。我第一次读的时候,许的愿是“若菩萨垂怜,就让我一家三口外出之时,突发意外,让我的父母在与我最快乐的时候,我们一家消散于这个世界上。这样他们不用在担忧我的人生,我也不用在苟活度日。”
或许是菩萨只度向上之人,不度我这般无能废物,这个愿望菩萨一直没有应,我就这样,靠着读经,慢慢的能睡觉了,能好好吃饭了,找到了工作,朋友回来了,活到了今天。
很多次我也问我自己,为什么要原谅,为什么他们回来我就允许?明明这两年的经历已经告诉我,既然在关系内都如此孤独,那么一个人也没有关系,为什么还要重新链接。
或许,是我也想,过新的人生。但过去那几年还在保护我,他们在提醒我要保护自己,他们在提醒我不要忍受。
所以哪怕很害怕,哪怕很在意,哪怕特别爱,也不会影响我的任何决策。我每次说离开的时候,是我真的已经做好了,离别的准备。我不会再让自己,重复经历那两年。
我于这痛苦而孤独的人生中,用泪水、用我溢出的愚蠢,悟出来“我是安全的,哪怕一直一个人,也是安全的”。
那几年母亲很热衷给我介绍对象,她说“没事,没事,生一个孩子,去父留子也没关系,生一个孩子,生一个孩子”。。。我太清楚她什么意思,她太希望我想要活着。她那时候每天半夜起来看我,第二天早上起来又看我,她想出门但又不敢,只想守着我。
只有她清楚,我不是被那单纯的考不上压垮的,而是我真的找不到了,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和意义。除了我的父母,他们是我每天给自己洗脑的理由。
她那时候开始无比后悔自己对我的教育,一直以来我们家主张自己对自己的选择全权负责,我早早的就习惯了在选择时反复推演揣测。
平和年间这是理性、是优势,但末路时,这是勒死我的绳索。我不停的复盘、思考、反刍、咀嚼,我想的多的脑子要爆炸。
“我这一切究竟因为什么”,我彻夜难眠。
终于,在接待一位家长时,我在她感谢的眼泪里、送来的锦旗里,回忆起了年少的梦。
我早早做好了孑然一身、孤零零一个人的准备,若有一天我真的身边空无一人,那么党和国家、这片土地的人民,可能就是支撑我活下去的最后的价值感。
那一天,我专门回家,和我母亲说“妈妈,我还是想要,去做我的螺丝钉”,我母亲高兴的不行,从那天起不再给我介绍对象、不再想要我有一个孩子。
这片黄土地里拼命生长的绿草,是最终晃醒我的灯塔。
这是我年少时的梦,也是支撑着我这样一个无能之人,苟延残喘的养料。
我母亲现在偶尔也会说“过去那好阴沉的几年终于从我家度过了”,但她好像还是有些不安,从不主动在我面前提考试,我有时候说她就是“没关系,没关系,已经很好了,没关系”。
我知道,她守着我,她一直在守着我。
或许,当年,菩萨真的听到了我的心愿,或许,我就是这样,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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