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有》番外篇 辞往昔（2）

　　宋辞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

　　简易床太硬，他刚开始睡得不太安稳，后半夜倒是一下睡熟了。

　　现在终于睡醒，他坐起身环顾四周，这一看就是个临时收拾出来的地方，墙边还堆着拿不走的纸箱，他的校服外套搭在附近的椅子上，窗帘留了条缝，外头阴雨绵绵，眼看要变天。

　　房间小桌子上有保温瓶和一次性纸杯，宋辞慢吞吞地喝了半杯热水，算是勉强压下刚醒时的心悸。

　　他有印象，记得半夜主人来了。

　　但他那时候以为……以为现在这一切是噩梦，以为自己好好地回到了主人身边。

　　宋辞很快收拾好心情，至少对方在这个世界，自己找到了对方。

　　那一切都好说，一切都可以被改变。

　　他打开门，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人。对方见他醒了，态度不算冷淡，但也谈不上友好，只是公事公办的让他在房间稍等。

　　宋辞答应了，转身套上校服外套，也没关门，就这样坐回椅子上耐心等着。

　　他借着这段时间，终于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该怎么和主人解释，对方怎么样才会完全相信。

　　一刻钟后，脚步声走近。宋辞抬头，见是对方的助理之一。

　　这位助理姓高，跟了云先生很久，后来跟宋辞也很熟悉，有段时间他跟云先生得出差一周，他家的小柴没舍得送寄养，是带回家让宋辞帮忙照顾的。

　　然而此时此刻，在对方眼里，他是个对云先生有潜在危险的陌生人。宋辞咽下想说的话，默默跟在对方身后出门。

　　出了临时休息室，他们拐了不少弯才上到最高层。云先生的几处办公室布置都很类似，他还没完全准备好，高助理就已经敲门，

　　主人熟悉的声音自门后传来，宋辞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再次快速颤动起来。

　　其实自己现在的年纪，和当年被云先生救下时的年纪差不了多少，云先生的样子没有想象中的变化，他和十年后几乎一样，除了那双眼睛里的冷淡和审视，那完全是看陌生人的表情。

　　宋辞只是和他对视了一眼，心头一酸，根本忍不住垂头落泪。

　　相爱的两人一朝之间成了陌生人，多年的感情成了泡沫，任谁都不能平静。

　　宋辞担心自己一哭就要被人赶走，赶忙用手抹掉眼泪，在助理开口前，几乎是带着哭腔说：“……云先生，我想跟您单独说。”

　　高助理很清楚，自己上司绝没有沾花惹草到一个高中小孩身上。

　　他们昨晚连夜调查了眼前这孩子，家里是做生意的，父亲在本地商圈里有一点名气，但不好的风声居多，怎么看都跟成恽扯不上利益关系。

　　人身上也没监控和定位器，随身除了一件校服外套，手机都找不到一个。他甚至瘦得有点营养不良，看不出有任何可以用来威胁人的地方。

　　在宋辞开口以前，成恽都在思考，这是哪方势力派来的人，目的是什么。

　　宋辞坐到云先生对面，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地碰上，他没敢再抬头看主人，他实在害怕那样陌生冰冷的眼神。

　　他的眼前有一杯热茶，热水雾气之中，他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清楚面前的桌子。

　　后知后觉才发现，是眼泪早就溢满了。他很难忍住不哭，他也不敢去想为什么好好的日子突然分崩离析，为什么睁眼自己的一切都被夺走了。

　　宋辞哭得很安静，连呼吸都很轻，来之前他甚至想好了思路，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如果对方质疑他该怎么解释。可如今坐在这，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云先生抽了张纸递给他。

　　宋辞接过，哑着声说了句谢谢。

　　可能是因为宋辞这样子实在没有危险性，云先生的耐心出奇的好，宋辞哭了得有十几分钟，他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等对方开口说话。

　　等情绪终于稍缓，宋辞深呼吸了几番，先前脑子里想好的“由边缘向中心”的计划彻底打散，他等不到对方去核实那些边缘信息，他要他现在就知道一切。

　　“我叫宋辞，辞旧迎新的辞。”宋辞轻声道：“我知道您……大概率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但我的确来自十年后。”

　　他不敢抬头，只能看着桌子边缘，断断续续地开口：“三年后的11月，您在相南区的地下市场救下了我。”

　　只是说到这，成恽就皱了皱眉。

　　那个地下市场是他们最近的重点关注对象，近几年黑市猖獗，暗地里的人手越深越长，违禁物品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有线人情报说他们在准备做奴隶的交易。

　　宋辞给的信息非常多，从他获救开始，成恽平时去的会所位置，身边助理的名字，他甚至提到了颜邺先生和斯翊。

　　成恽自始至终没有回应，就放任宋辞自顾自说着。渐渐的，宋辞已经说到了他目前的住处。

　　他知道云先生的目光正紧盯着他，但他不得不全盘托出。

　　他相信如果十年后的主人喜欢直白的自己，那十年前的云先生也一定厌恶谎言。

　　时隔多年再次想起那个装修诡异的房子，宋辞居然有点想笑：“姐姐说是她的毕业作品，但她那个时候一天一个想法，看到什么风格都喜欢，所以干脆每层都做了独立设计。特别是三层，您看过之后，只允许她改了客厅和走廊，房间内没让她动手。”

　　他描述得太清晰，就像刚参观完成恽的家后走出来一样。

　　云先生坐在对面，时刻看着宋辞脸上的表情。

　　他参与审讯多年，人撒谎时的微表情和小动作骗不了人。宋辞除了不太敢和他对视以外，一切反应都说明，他在讲实话。

　　至于是自己幻想出来却能和现实一样的实话，还是如他所言是时空穿越的怪力乱神，成恽心里有了隐隐的猜想。

　　宋辞已经在说后面的事情了，说有一次他出门买东西，回来后忘了关门，被以前家里的坏人跟进家门，他们不到一个月就搬了家，那时候姐姐回来，他误以为对方是主人的未婚妻，为此难过了很久。

　　宋辞讲了很多，他的故事里有太多别人不可能知道的细节。

　　一直讲到后来，他们搬家、确认关系、出差、遇险，以及生活安稳后的环球旅游。每件事对宋辞来说都历历在目。

　　宋辞从十点多一直讲到了十二点，高助理带着两份午餐来敲门。

　　讲的时候不觉得，停下了才感觉喉咙燥得厉害，宋辞喝了口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但不妨碍他润喉。成恽坐在对面，看了眼助理。

　　高助理人精一般，从午餐包里拿出蜂蜜柠檬果茶。宋辞有点受宠若惊，哑着嗓子连忙道谢。

　　那瓶子上贴着不同的小狗图案，宋辞选了个小金毛造型的，还有一瓶贴着Q版柴犬，云先生让高助理带走自己喝。

　　他在上司的眼神中拿着饮料停下，跟宋辞说：“嗯……能不能给你换？我们家正好养了金毛，我想要那个贴纸。”

　　宋辞疑惑地问他道：“你养了两只狗吗？”

　　高助理停顿了一下说没有，家里一直只有一只。小狗醋意大，跟别的狗玩不来。

　　宋辞看了眼对面坐着的云先生，又看了眼手上的饮料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刚才他说这么多，只是在陈述自己的世界里发生的故事。

　　他不知道这里的时间线是否完全一样，也不知道身边的人和事会不会因为他的“穿越”造成偏移，甚至可能根本就是另一条时空线，他所说的一切都不正确。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这样。”他把手里的喝的放在桌子上，又抬头看了看云先生，才解释道：“但是在我原来的地方，高助理家只有一只柴犬，叫滴滴。”

　　自认为泰山崩于前也可以冷静三秒的高助理拿着瓶子的手抖了抖。

　　云先生没说什么，让人离开了。

　　他和宋辞面对面吃饭，餐盒里的东西是高助理亲自打的，不会有问题，但宋辞一开出来，还是盯着他的饭盒看了很久，直到他准备动筷。

　　宋辞欲言又止了一下，小声道：“您对芹菜过敏……吗？”

　　前半句是提醒的语气，后头又小心翼翼地加上了疑问。宋辞现在很怀疑，怀疑自己进入的是新的世界，他所说的一切对这里来说都不正确。

　　成恽看着眼前的年轻学生，第一次觉得事情完全不在掌控范围内。

　　饭是他让打的，饮料贴纸是他让问的，但宋辞一片赤忱心，哪怕意识到了自己被人试探，也没有一丝不快。

　　他试着把人饭盒里的芹菜拿走，见人没反对，干脆把整个格子拿空了，然后把自己饭盒里那格娃娃菜换给对方。

　　宋辞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他很饿，埋头吃了两口，耳朵尖突然发红，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其实您可以随便试探我的，但能不能……不要在自己身上，万一我不够细心，没有发现呢？”

　　云先生觉得心里有块地方仿佛跟世界观一起裂了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