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晨爱叨叨 26-02-03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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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一直在告别。

 
最痛切的告别,是父亲的离开。从狱中出来,他向着奉先堂的方向,行完作为儿子的最后礼仪,也卸下了对父亲这个称谓所有复杂难言的期待与怨怼。自此,山陵崩,前路茫。

随后告别的,是“钱弘侑”这个名姓所象征的一切。脱下锦袍,走出宫门,成为庶人孙本。杭州的楼阁渐次隐没于水汽,他乘船返回母亲的黄龙岛。此一别,是告别了一座城,一个身份,一段前半生。

 
直到六郎密信跨海而来,字迹仓促:“九郎使晋,路途险恶,恐有暗箭。弟力所不逮,唯三兄可托。”

没有王命,只有兄长对兄长的请托,弟弟对弟弟的忧心。

他对着潮声站到天明,翌日,精选了岛上最悍勇的子弟与最坚固的船,悄然出海。

海上相遇,眼前是九郎那张总是带着明朗笑意,似乎不知忧愁为何物的脸庞。这个弟弟,高呼着三哥迎他,还是那个会拽着他衣袖问东问西,刀刃只用作片鱼脍的少年。

中原之行,关山重重,人心叵测。

起初,他看着九郎,心底不免叹息,觉得弟弟虽则仁善可爱,终究是温室之花,见识尚浅。他绷紧全身心,为弟弟挡开一切可能的明枪暗箭。

然而,蜕变在悄然发生。他亲眼见九郎从最初的愤怒暴烈,慢慢沉淀出一种坚韧而温润的力量。他渐渐意识到,九郎的“浅”,不过是未被世事污染的本真。这小家伙的成长速度,早已超出了他的预估。福州之战,六郎亲来请托。彼时大局已定,他对六郎竟无半分私心怨怼,唯有一个念想:愿他待九郎与贞娘好些,再好些。

往后种种历练,让他对九郎有了越来越多的欣赏与认可。他甚至开始觉得,若六郎真有万一,这吴越的千钧重担,或许真能落在这副日益宽厚的肩膀上。

 
又一次,他回到黄龙岛。他以为日子又将恢复平静的循环,直到九郎的船队再次破浪而来。

远远望见那熟悉的身影立在船头,他便不由自主地走下码头。船刚靠稳,跳板尚未搭牢,九郎已迫不及待地跃下,几乎是跑着冲到他面前。

他还是热烈烈地喊他“三哥”,三郎笑着张开双臂,将弟弟结实实地拥入怀中。九郎也立刻用力回抱住他,甚至因为身高略逊,还微微踮了踮脚,把脸埋在他肩头,猛力地拍他。

拥抱很用力,那一刻,什么王权庶民,什么军国百姓,仿佛都是云烟,他只是他的哥哥,他只是他的弟弟。

然而,温馨很快被紧迫的现实冲散。九郎眉宇焦灼,他来并非下聘,而为借粮。弟弟是为了救急,为了台州万千性命而来。三郎深知母亲不会轻易借出。他理解母亲,她的考量无可指摘。可另一边,是九郎与贞娘的恳求,更是想象中台州百姓的惨状。

深夜,他追至船前。月光下的码头,太真眼神灼灼。海风吹拂,三郎看着妹妹酷似母亲当年的倔强脸庞,又想起九郎沉重却挺直的背影。他沉默片刻,终是放她走了。

“去吧。” 他的声音沉静,压过了波涛,“别让九郎等太久。”

太真眼眶含泪,重重点头,转身如轻捷的海燕般掠上快船。帆影迅速融入茫茫夜色。

三郎独自留在码头,望着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九郎来时短暂的喧腾,紧握他手臂的温度,弟弟眼中深切的忧患,此刻都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弟弟带着一身风雨而来,又携着更多重担匆匆而去。这些弟弟啊,留给他的,永远只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一份无需言说的信任,和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这个哥哥,仿佛生来就是为了留守,留守在这片孤岛,留守在每一次无声的告别之后,留守在所有波澜壮阔故事的边缘。

 

这次九郎来去匆匆,他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此番借粮若不成,他待如何?也没来得及说一句,万事艰难,珍重自身。

但他知道,这些都不再是最要紧的了。他的弟弟,那个曾经无忧无虑、需要他处处看顾的少年,如今已能为了万千百姓,独自扛起一片天,并且知道该向何处求援,该如何破局。

他的弟弟妹妹,到底长大了。此生,或许这世上,再无小九郎。

如今,他的小九都要擎起一片天地,甚至……他遥望西府,母亲的期待,或许并非妄想。

可他望着远去的行船,心中,尽多的,只有不忍。

他的九郎,正随着风浪,驶向深沉的夜色中去了。

(希望39的故事里只有淡淡的忧伤,没有生离死别)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