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态仿生颗粒 26-02-04 02:42

迄今为止,人们已经见过了太多美满或者悲惨的故事,观看过了太多喜剧或悲剧、幸福或痛苦、兴荣与衰败的故事,并且几乎可以从中总结出了规律,一旦一个人的人生经历得太过顺遂、或者将要取得成功,就总会出现变动或波折来考验他;而在自古以来漫长的历史中,也总有这样的故事:英雄与革命家们久经波折、颠沛流离,最终却名留青史,每一种变故都指向一个新的分支,每一次挫折都代表一个新的高度,而每一次重构亦代表一个全新的可能,种种征兆组合在一起,如同最隐秘的灰尘隐没在世间各处,等待着那些强大的人的意志把它们唤醒。因此这就是为什么在通往幸福与圆满之路上总是充满了苦难与磨折。
埃米尔•辛克莱奉N公司的命令,要去找寻金枝。凭个人的资质,他当然能够担此重任:他是N公司的执握者之一,率领着最强悍也最危险的钉锤众的一支,个人的意志也足够坚硬;凭能力,他更是责无旁贷:净化的指标他往往超额完成,仅凭一人就能阻挡超过十支的异端小队,一只手就能把一人高的长钉砸进地里。他是一枚很优秀的钉,当然也要承担最重要的任务,因此N公司派了他来这一带寻找脑叶公司的旧址,要他把那枚闪着金光的枝条带回去。可是路上却出了差错——原本按照计划,他们几天前就应该到达下一个目的地,并且取回金枝的,但一路上他却头痛难忍,意识恍惚,几天没能拥有一个完整的睡眠。最后,当他终于没有力气再与头痛作对后,执握者终于向肉体上的痛苦妥协了:他没法超越自己的痛苦了,作为以肉体凡胎行走在大地上的人,他当然也有忍耐的极限,需要留出时间休息。一扎营,他就在原地昏了过去,并且此前的任何一觉都不如这觉睡得深沉,直直坠入到最深处的漆黑梦境里去了。他没有理会绕着潜意识深入梦境的羊肠小道,直直坠落了下去,一下子到了模糊的意识之底,把身体、意识与意志全都交给了混沌的梦境深处。再醒来时,他就在这里了。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屋子。与他昏迷前最后见到的营地不一样,这里没有被火光映亮的夜空,没有爆响的燃烧义体与柴火的声音,更没有——他在入睡前总喜欢听着守夜的锤子们低声唱着那些颂歌——异端挣扎的声音。一切都显得过分和平与安宁,同他自己的气质格格不入。一寸阳光从没拉紧的窗帘后面透进来,在墙上拉出一条金色的直线。外面飘来几声鸟叫,屋子里一片寂静。他又动了动胳膊,发觉自己在一片柔软织物的包裹里,是他好久都没有感受过的被褥的触感。从他的身子底下与四周,渐渐渗来了经过一晚还没散尽的、淡淡的皂香。
他立刻坐了起来,震悚地打量起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这里既不是N公司,也不是钉与锤的营地,只是一间都市里再普通不过的居所,修在公寓楼里,装修成标准的两居室。双人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天花板上吸着方形的顶灯,角落里床头柜与台灯上覆着点浅色的灰尘,一切摆设都散发出一股令人喜悦与怀念的味道。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辛克莱想,翻身下床,打算找一把称手的武器。他一边打算去开门,一边盘算着是谁敢这么戏弄他,敢这样挟持N公司的执握者,要是谁敢这么做,他一定要——
门先一步打开了。辛克莱愣在原地,看到他最想见也是最不想见的一个人站在那里。这张脸他很熟悉,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那张灰白色的、没有一点血色的脸,还有那双眼睛。
“德米安。”他说。
“你今天起得很早啊?”德米安的语气很随意。
辛克莱低头审视起自己,意识到他自己身上穿着一套可笑的睡衣。这不是他的手。他往下看。这不是他的脚。他往下看。这不是他的衣服。执握者绝不会穿这种图案幼稚到可笑的衣服,要是谁胆敢给他套上这种衣服……他又想,目光却放到德米安身上。德米安穿着和他一模一样、只有颜色不同的另一套睡衣。他又看自己的手,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到了这时,他才意识到一个恐怖的地方,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紧张地感受起自己的面庞。他摸到了自己蓬松的头发,从视野上部看到了隐约露在视线中的淡金色的短发,摸到了熟悉的自己的颌骨与脖子;他再三确认,用手指熟悉自己的五官,一边困惑,一边又紧张地检查着自己的身体。他完全糊涂了,尽管这张脸摸起来的确是他自己的,但却有哪里有些隐约的违和感——最后,他终于摸出来了,头发太软、脸颊太光滑、身上太干净,与其说是执握者的身体,这更像是他还未成为执握者时,还在作为一个体面少年穿梭于社会中的身体。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洗发香波味。
“你早上想吃什么?”德米安问。
“你,”他说。
“有点太直接了。”
“为什么在这?”
德米安把咖啡杯从嘴边拿下来。
“你加班加太多了,”他平静地说,“我的事情比你少,两天前就结束出差回家了。”
接着他就离开了房间。辛克莱很想扑上去抓住他,杀了这个胆敢弃他于不顾、背叛了对他的誓言的家伙;德米安离开他已经很久了,自从他进入N公司以来,他就再也没见过德米安,再也没有机会回味一次他们曾经在校园里建起的友爱与情愫了;他真想杀了这个无声无息消失在自己生活里、又莫名其妙出现在这的家伙,可是对现实的认知比怨恨更快地控制了他,让他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他又一次抬起手,对着窗帘那里漏进来的光线仔细打量它。在他的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他把戒指转过来,看到了他此生都不愿意也不敢相信的一行字。
“辛克莱。”
辛克莱立刻放下手,转过身去。德米安站在那里,两手插在口袋里,已经换了衣服。
“你清醒了点吗?”
“差不多。”辛克莱说,并敏锐地意识到他必须保持正常。
“那就来厨房帮我。洗漱之后换套衣服。”
辛克莱选择了照做。他把戒指转回去,心里已经完全被惊愕占据,被巨大的难以置信的事实冲击得喘不过气来。德米安叫他辛克莱——他是辛克莱——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辛克莱吗?难不成这世上有完全同名同姓的两个辛克莱与德米安了?他完全抛弃了作为执握者的傲慢与冷静,在衣柜里焦躁地找可以穿的衣服,只因为不愿接受现实。他翻出几件,从挂在衣架上的一排衣服里看到一件熨好的西装外套,又在旁边看到一件新浆洗过的衬衫,衣柜门的背面挂着几条蓝色的领带,在他因为急躁地翻找衣服而偶尔撞到柜门的时候轻轻摇摆着。
情况不容客观,他心里已经描绘出了一套来龙去脉。他不想接受事实,不想接受自己孑然一身的事实——他不是执握者了,丢失了他的部队,他的权力、力量、支配他人的能力,他在N公司的头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庸人的身份,不被选中,没有记号,没有与生俱来脱颖而出的印记——他的特殊性湮灭了,引以为豪的资格无处可寻,连听他使唤的下属们也不知散在了何处。他几乎是疯狂地翻找着,试图用手上的忙碌缓解内心的焦虑。他什么也不是了,他谁也不是了,在这间平庸而毫无价值的房子里,他那建立在身份之上的一切资产都灰飞烟灭了,转而抛给他另一些毫无价值的东西。这些西装和衬衫除了粉饰自己还有别的用处吗?这些叠好的蓝色的面料除了装饰还能带来别的东西吗?一切都那么无用、笨拙、显出一种虚假的矫揉造作感。但最终,他还是得换衣服,还是得接受无常的世事丢给他的东西,得试着融入这里的气氛:因为他能感觉到,在这里他必须按照某种约定俗成的规矩,才能被人给听见与看见,才有资格继续搞清楚他为什么到这里来。
他找了套还算看得过去的衣服换上,走出房间,找到洗手间,在那里洗漱。洗手池旁摆着蓝色与绿色的两只杯子,蓝色的应该是德米安的,他拿了绿色的那个。然后他挤牙膏,余光瞥见挂在架子上的白色的绵羊图案的毛巾、摆在格子里的香皂、用了一半的洗发水,不禁在心里对这些庸俗的物品嗤之以鼻。在他眼里,这一切都无比虚假,充斥着某种只有甘于被都市所奴役的人们乐于追求的毫无志向的东西——一种表象、规则、形式上的体面——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维护自己在都市中的地位,向其他人宣誓着自己是个都市人。再之后,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长着淡金色的卷发与长睫毛,模样令他感到一阵怀念——来自K巢卡尔夫的那个无知的青年,五官算得上端正,睫毛很长,面相上却过分谦和,甚至有些懦弱。他对着镜子皱眉,摆出自己作为执握者时的表情,满意地看到凶狠与傲慢的神情显现在这张干净的脸上。这才是执握者。
接着他松开眉头,摆回那副原本属于这张脸的温和神情,听到德米安在叫他。他得表现得适合这里。他想。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