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T的报道，韩国：关于补习班、成功与幸福的疑问In South Korea, Questions About Cram Schools, Success and Happiness

学业压力已如此巨大，连学龄前儿童都在上私人课外辅导班，引发了人们对儿童权益的担忧。

多年来，李京民（音）的生活就是接送两个女儿往返于学校、补习班和家之间。

这是她认识的几乎每位家长都在遵循的日常，大家目标一致：确保孩子考上韩国最好的大学。其中决定性的因素就是选择哪所补习班。补习班是私立应试教育机构，学生在此学习数学、韩语和英语等课外课程，以备战韩国那场以竞争激烈而闻名的大学入学考试。

曾为广告业专业人士的李女士和从事金融业的丈夫，为孩子们选择了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补习班。每周七天，她都会和其他家长一起，在挤满了人的咖啡馆里等到深夜接孩子。有时，她会看到小孩子们日程排得如此之满，以至于他们在那些咖啡馆里边赶作业边吃晚饭，然后匆匆赶往下一节课。

课外教育在20世纪90年代韩国向白领经济转型时，随着对大学学位的需求而兴起，如今已无处不在。它也成为了关于无休止学业竞争后果的长期辩论中心。许多家长在思考，是否还有其他选择（如果存在的话）。

当李女士的女儿们质疑为什么必须在学校外花那么多时间学习时，她告诉她们这是必要的，因为学业成就意味着机会，而机会意味着幸福的生活。

但当当时大约8岁的大女儿问："妈妈，你以前学习不好吗？" 她对这个想法的信念开始动摇了。

"我意识到在她眼里我是不快乐的，"46岁的李女士说，"我感觉像被当头棒喝。"

现在她在思考：她向女儿们展现了什么样的生活和幸福愿景？这是更多韩国父母正在面对的问题。

根据政府数据，韩国现在80%的学龄学生接受某种形式的私人课外教育。尽管学龄人口几十年来一直在萎缩，但这个市场在2024年增长到创纪录的203亿美元。

孩子们进入补习班的年龄越来越小。在首都首尔的一些区，年仅4岁的孩子就要参加英语幼儿园的入学考试。有些孩子甚至在小学就进入了医科预科班。

即使在这个早已习惯于激烈学业竞争的国家，这些发展也引发了警觉。韩国人权委员会曾表示，让学龄前儿童接受如此高风险的测试侵犯了他们的权利。立法者指责补习班是青少年心理健康危机的元凶，并誓言要进行干预。

但李女士将会发现，催生这一切的系统并不那么容易改变。

"分级测试"
对李女士来说，让孩子进入补习教育的"磨盘"，伴随着矛盾的心情。她和丈夫都毕业于中游大学，在他们这个看重学历的世界里，这一事实既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资本，也是隐隐作痛的根源。一方面，她希望女儿们能接受丰富的人文教育，而不是被大学竞争所束缚。另一方面，她又希望她们能成为其中的赢家。

于是，在2013年，她让当时大约4岁和5岁的两个女儿上了一所英语幼儿园。出于隐私原因，她不愿透露孩子们的具体信息，如姓名。

但她表示，孩子们曾在首尔江南区大峙洞的多个补习班学习。大峙洞被认为是韩国学业成就的风向标，这个面积大约相当于中央公园的区域分布着1200所补习班。

围绕着它们的是这条高度优化的学业成功之路上的其他设施：没收学生手机以促进专注的"学习咖啡馆"、宣传健脑疗法的传统医学诊所，甚至还有街头的隔音亭，名为"治疗区"，压力大的学生可以在里面学习——或者尖叫。

李女士在大峙洞长大，对这里的名声并不陌生。即便如此，她仍然对等待女儿们的没完没了的考试循环感到震惊。最重要的是"分级测试"，即补习班为低至4岁的儿童举行的入学考试。有些考试竞争非常激烈，例如进入大峙洞最负盛名的数学补习班的三年级入学考试，以至于家长们通常会送孩子去另一所补习班专门为此备考。

"有种说法是，如果你想让孩子上医学院，需要让他们把整个高中数学课程学习六遍，"李女士说。她的大女儿参加了考试，但没考上。

放学后的40小时
最近，当局敦促补习班避免对年幼儿童进行这种竞争性的招生。

但变化不大。围绕着大学修学能力考试（即"修能"）的焦虑依然存在。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考试，其范围和难度远远超出了学校的标准课程。

"如今的学生基本上都在同时应付两个独立的工作量：学校的成绩和备战修能，"世界无课外教育忧虑组织的政策主管具本昌说。他以前曾是一名补习班教师。

一所知名英语补习班连锁机构的一位老师估计，他的小学年龄段学生每周仅在课外课程上就要花费至少40小时。他要求匿名，因为担心雇主报复。

他印象深刻的是一篇他最近批改的作文。他说，一个6岁的孩子写道，她害怕如果自己学业不优秀，全家都会不开心。

家长们也越来越多地面对这个系统的后果。

朴恩娜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说几年前得到了一个警醒。当时她正在上小学的大女儿的一位同学死于自杀。朴女士回忆，那位同学是个聪明伶俐、有魅力的孩子，喜欢跳舞，但学业上不擅长。她一直试图进入大峙洞那所精英数学补习班，但未能如愿。

这次事件促使她重新思考孩子们的优先事项。"如果他们最终决定不想上大学，我没问题，"她说。

数学不好
耶鲁大学的精神科医生彼得·罗（Peter Na）告诫不要直接将高压的学业环境与自杀画等号，因为自杀的原因可能很复杂。

即便如此，他对韩国10岁以下儿童抑郁症状的增加感到担忧，政府数据已经表明了这一点。"10岁以下得抑郁症并不常见，"他说。"我认为这与私人教育领域正在发生的事情不无关系，"他指的是补习班。

随着李女士的女儿们临近初中毕业，她自己的担忧也在增加，因为她的大女儿天赋在文科而非理科，正面临困难。

"在韩国的教育体系中，如果你数学不好，就会被视为傻瓜，"李女士说。"重点总是在你不擅长的东西上，"她补充道。

出于对女儿们自尊心的担忧，她和丈夫在2024年让女儿们退出了多个补习班。

李女士自己也转行了。现在她是一名合格的心理学家，在大峙洞附近担任治疗师。

她的许多客户都是来自同一个竞争激烈的补习班渠道的母亲，她们的孩子报告有自残等症状。

她们的目的，她说，"是为了让父母看到她们，向她们展示'看，我很痛苦'"。

但她说，母亲们也同样不快乐。在韩国，母亲们主要负责孩子的教育，李女士的博士论文探讨了这对她们心理健康的影响。许多女性在发现生孩子后职业生涯基本结束之后，被迫进入了这个角色。

她们被期望成为挥舞鞭子的监工，而父亲们往往袖手旁观。她说，她看到的许多夫妻冲突都源于这种紧张关系，因为成绩不佳的学生的父亲会质疑为什么花了钱却没有效果，而母亲们则陷入持续焦虑的状态中。

抽身之道
这种不断升级的竞争根源，远不止是望子成龙的父母。

韩国的大学入学率居世界前列，达到76%。但最初刺激这种大规模追求的经济发展不稳定因素依然存在：国家养老金体系薄弱，优质蓝领工作短缺，向上流动性有限，以及巨大的收入差距。

"在韩国，没有第二次机会，"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教授边秀英说，他研究韩国的补习班产业。"不仅是你上哪所大学，还有你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所有这些都对你成年后的发展轨迹有巨大影响。"

首尔一位39岁的母亲苏雅琳说，她对自己11岁的女儿不断在焦虑和愧疚之间摇摆。女儿最近问她，为什么自己的人生道路似乎总是被预先决定。"但我总是意识到，在韩国确实没有其他选择，"苏女士说。

那些负担得起的人有一条抽身之道：离开这个国家。这最终是李女士选择的道路，她在2024年将女儿们送到美国一所私立寄宿学校就读。

她感到无奈，承认这是一种少数人才能拥有的特权。"我觉得我好像没有资格再谈论这个系统的问题了，"她说。

现在，女儿们在新的学校茁壮成长。她的大女儿不再被视为数学差生。

"在大峙洞把数学学到大约8年级水平后去美国，"她苦笑着说，"人们会叫你天才。"#海外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