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西Messy 26-02-04 1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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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空狗

人类叫我“莱卡”,但在我记忆中,名字是妈妈嗅闻我时的鼻息。现在,那鼻息被一种恒定的嗡鸣取代——它来自我这个洁白的房间。

升空前一小时
我穿着那件银色的紧身衣,像一层茧。六个体征传感器紧贴着我的胸口和腹部。
我背部的毛发——那里被剃掉了一小块,为了让传感器更好地接触皮肤。

瓦西里最后一次检查接口,手指有些颤抖。“传感器就位。电压正常。”

我被抱进一个金属房间。这个铝镁合金制成的圆柱体我已经很熟悉——在模拟舱里度过了上百个小时。但今天,内壁缓冲凝胶散发出的化学气味格外刺鼻。

“允许活动范围30厘米。”

然后他敲了敲玻璃——三下。嗒、嗒、嗒。

我竖起耳朵——那是我们之间的暗号。意味着:做得好,保持住。我眨眨眼作为回应,就像无数次训练中那样。

门关上了。

世界变成单调的嗡鸣。我的呼吸声在狭小空间里被放大,心跳在耳中咚咚作响。束缚装置允许我小幅移动,我调整姿势,找到最习惯的蜷卧角度。

震动开始了。

震动从舱体深处传来,通过缓冲凝胶传递到我的身体。紧接着整个金属房间都在颤抖。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推向垫子。我屏住呼吸——训练中经历过这个——5倍重力时也是这样,只是这次更持久。

然后世界爆炸了。

(上升阶段)

不是真正的爆炸,是比爆炸更持久的暴力。巨大的力量从下方涌来,把我狠狠压向垫子。

我的胸腔被挤压,心脏在疯狂撞击胸骨。每次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肺像两个被攥紧的海绵,几乎无法吸进空气。

我好想安安静静地休息,眼前划过瓦西里敲玻璃时眼角的皱纹,我重新专注起来——专注地呼吸,专注地等待结束。

(第一级分离)
突然,压力消失了

有那么一秒钟,我以为结束了。但轰鸣仍在继续,只是换了音调——更高亢、更尖锐,金属舱像是被撕开。

然后第二波压力袭来。

这次更糟。
我感觉胃被提起,肠道翻搅;耳朵里的声音变成了尖啸,高频噪音穿透颅骨,在我大脑里穿梭。
早上吃的凝胶在食道里翻涌。我咬紧牙关——训练要求不能呕吐,呕吐物在失重状态下会堵塞呼吸道。

我想闭上眼睛,可又想起瓦西里训练过我:“过程中保持眼睛睁开,观察记录应激反应。”

所以我又重新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小窗口。外面的天空正在迅速地变化着——从深蓝到紫黑,再到什么都没有。

(进入轨道)

突然,一切都停了。

轰鸣、震动、压力,全都消失了。

食物凝胶从固定器中飘出,银色的球体在灯光下旋转。我伸出舌头——训练的记忆还在——接住了它。

我吃了三颗,两颗飘走了。这没关系,训练时也常这样。

变热了——传感器贴片下的皮肤最先察觉温度变化。

起初只是微温,然后热浪扩散开来。
像被浸在温水中慢慢加热。

我伸出舌头散热,但小小的金属房间里,空气很快变得潮湿。每次吸气都吸进一团温热的湿气,沉甸甸地压在肺里。
呼气已经无法带走热量,身体内部在慢慢变成蒸笼。

心跳在加速

我想起训练中心的院子。秋天的风,金黄的落叶在地面旋转。我追逐那些叶子,爪子踩在干燥的土地上,扬起细小的尘埃。那时我跑得多快啊,心跳也快,但那是畅快的快,风穿过毛发的快。

不是现在这种——淹没在滚热糖浆中的快。

只有热。无处不在的热,渗透进毛发,深入皮肤,钻进每一次呼吸。

瓦西里的脸浮现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
冬天,训练中心那棵白桦树的树枝上结着冰凌,阳光穿过时折射出彩虹。瓦西里曾指着彩虹对我说:“你看,天空在微笑。”

现在天空在燃烧。

“好姑娘。”他的声音穿透黏腻滚热的空气。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摇了摇尾巴——幅度很小,可能传感器都检测不到。但我知道我摇了,就像每次他说“好姑娘”时那样。

热从每一个毛孔侵入,沿着血管蔓延,煮沸血液,烤干唾液。我的舌头干涩地贴在牙齿上,想缩回口腔却发现口腔同样干涸。

(最终阶段)

呼吸变成抽噎。每次吸气都短促无力,像破风箱的最后挣扎。心跳的鼓点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

肌肉彻底松弛了。我再也感觉不到束缚带的压力,感觉不到热浪的炙烤,感觉不到漂浮的失重。

我完成了。所有训练。所有测试。

“你会去看星星。”他说。

是的,我看见了。在逐渐暗下去的视野边缘,有光点在闪烁。不是仪表盘的灯光,是更远的、更冷的光。

星星。

它们看起来……很凉快

我终于和它们一样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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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莫斯科地面控制中心,瓦西里盯着静止的生理数据曲线看了整整十分钟。
心电图:一条笔直的线。

然后他关掉监视器,打开实验日志,笔尖悬在“备注”栏上方很久,最后只写了两个词:

“任务完成。”

窗外,第一片雪花开始飘落。

而在256公里之上,在真空与寂静中,某种比数据更古老的东西仍在继续——那是一个梦,关于奔跑,关于追逐,关于终于抵达某处后的、深深的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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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