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视频平台关注的一个分享生活的中学男生，那天发了一张馒头照片。卖相不是很好，胖墩墩，表皮不算光滑，斑驳的起皱，还有点发黄像褶皱的旧报纸。评论区被零星的几个评论嘲讽。

男生没做解释，后来默默删除了那张照片。后来我再刷过的时候，已经不见馒头照片。

我关注那个博主已久，知道那个照片的来由：

后半夜三点，隔壁群租房的咳嗽声准时响起，像破了的风箱。李伟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轮廓狰狞。他不用看手机，身体就是钟——再过两小时，该起床给儿子做早饭，送他上学，然后自己去那家半死不活的建材公司，继续当库管。

厨房小得转身都难。他拧开炉子，蓝火“噗”地一声窜起，舔着锅底。煎蛋，热牛奶。热气扑到脸上，很快被抽烟机吸走，消失得干干净净。儿子揉着眼出来，坐下，刷手机，沉默地吃。这种沉默从他妈两年前离开后，就成了这个家最主要的声响。

“爸，下月春游，交两百。”儿子没抬眼。

“嗯。”李伟应着，心里盘算着卡里还剩多少。热气在锅边凝成水珠，又滑下去，没了痕迹。

送完儿子，他骑着那辆吱呀响的电驴去上班。库房里永远有一股水泥和灰尘的混合味，冷飕飕的。他清点货物，记录，搬搬抬抬。日复一日，手粗糙得像砂纸。日子像一潭死水，别说热气，连个泡都不冒。

直到那个周末下午。

儿子在房里打游戏，吼叫声混着脏话传出来。李伟胸口的闷气突然顶到了嗓子眼。他走过去，看着儿子佝偻的背影。

“关了。”

“等会儿，这局马上……”

“我让你关了！”他吼出来，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儿子愣住，回头看他，眼里有陌生的惊愕，还有一丝……不耐烦。那眼神像冰锥。争吵爆发了，积蓄已久的疲惫、委屈、对彼此的不满，化成最伤人的话往外扔。最后儿子摔门而去：“这破家我早不想待了！”

李伟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气的，是空。屋里只剩他一个人，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他走到厨房，想喝口水，手撑着油腻的灶台，慢慢滑坐在地上。

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撑着站起来，目光落在墙角那袋没开封的面粉上，还有半包快过期的酵母。是他妻子以前买的，她说要学做馒头。后来没学会，人走了。

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抓住了他：老子今天就要把这馒头蒸出来。

笨拙，且带着一股狠劲。他搜出手机教程，倒了面粉，凭感觉放了酵母和水。不是揉面，是在跟那团不成形的烂泥搏斗。黏得到处都是，手上，围裙上，灶台上。他不管，只是发狠地揉，捶打。额头抵着冰凉的不锈钢盆沿，汗水混着别的什么东西，滴进面里。

“凭什么……”他咬着牙，对着那团死面疙瘩低吼，“凭什么我的日子就得是凉的！”

揉不动了，就喘口气，再揉。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就用身体压。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水多了加面，面干了加水，盆越来越大，面团像有了生命一样膨胀、造反。厨房一片狼藉，像战后废墟。

终于，面团勉强光滑了。他把它盖起来，放在暖气片旁边。然后靠着橱柜坐下，累得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是看着那个盆，等着。

一个小时后，他颤抖着手揭开布。面团膨胀得鼓鼓的，用手指按一下，留下一个缓慢回弹的坑，像大地在呼吸。

他像捧着一个奇迹，小心翼翼地给面团排气，分割，揉成歪歪扭扭的剂子，放进蒸锅。盖盖，开火。

然后，就是等待。

时间被拉得很长。厨房窗户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屋里只有炉火低沉的轰鸣，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他站着，死死盯着锅盖边缘。

终于，第一缕极细的白气，颤巍巍地，从锅盖缝隙里钻了出来。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汇聚成一股蓬松而有力的白色气柱，笔直地向上冲，冲到抽油烟机上，再温柔地弥漫开来，填满了整个冰冷的厨房。

热腾腾的，带着粮食最朴素的香气。

那白气扑在他脸上，是湿润的，滚烫的。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热气顺着鼻腔直冲进肺里，再漫到四肢百骸，冻僵的骨头缝好像都“咔吧”响了一声。

他没哭。只是张开嘴，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一团白雾从他嘴里呵出，与锅上的蒸汽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厨房门口，鼻尖动了动，看着一片狼藉和背对着他的、微微发抖的父亲。

“……做的什么？”

“馒头。”李伟的声音哑得厉害，他没回头，“可能……不太好看。”

锅盖揭开，云雾缭绕。馒头一个个胖墩墩地蹲在笼屉上，表皮不算光滑，斑驳的起皱，还有点发黄像褶皱的旧报纸，但散发着惊人的热力和麦香。

儿子没说话，拿起一个。烫，在两手间倒腾着，吹着气，咬了一口。

李伟紧张地看着他。

儿子嚼着，咽下去，看着手里那个丑丑的馒头，又看了看像从战场上下来、一身面粉汗水的父亲，很小声地说：

“……还行。”

李伟端起一整屉馒头，蒸汽扑面，眼前一片迷蒙。

“知道了。”他说，“吃饭。”

儿子拿出手机对着馒头拍了张照片。发了社交平台：我爸蒸的馒头。

只是，晚上睡前，黑暗里他对着手机屏幕里那几条嘲讽评论，删掉了那张照片，在手机相册里暗暗点了收藏。上一张收藏的照片，是一张模糊的偷拍，是他父亲下午在厨房里和那团面较劲的背影，围裙带子系歪了，肩膀上沾着面粉。再向前滑动手指，收藏的前排一张照片，是一家三口在某个小公园，父亲正把儿子扛在肩上，一家三口笑容都有点僵，但眼睛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