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狂想曲》 文/天晓
北京的晴,是另一种质地。没有江南烟雨的晕染,天是整块坦荡荡的琉璃,蓝得脆生生、亮晃晃的,教人不敢久视。风也变了脾性,不再是腊月里那把剐骨的刀,倒像一只巨大的、温存的手掌,从后海冰封的湖面上拂过,又顺着胡同的墙壁溜下来,摸在脸上,是干爽的、带着阳光微粒的暖。气温确乎是升了,午后,我脱下外套,竟觉得脖颈处有些茸茸的微汗,像地气透过鞋底,一丝丝蒸上来。
一切都摊在光下,院子里墙角积了一冬的灰白残雪,也完全融化,渗进干燥的砖缝,洇出深色的、地图般的痕迹,无声无息。
心里那点“慌慌的”,大约也是被这骤然敞亮的天地给照出来了。年关像一道无形的门槛,横在日子里。想抬脚跨过去,却又被一种莫名的空茫绊着。去哪儿呢?商场里红得晃眼的装饰,街上拖着行李箱归客匆促的脚步,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年味,都像隔着层毛玻璃,热闹是他们的,我手里仿佛只攥着一把零散的、对不上茬口的时日。这感觉,不像悲,也不像愁,倒像站在早春的旷野里,四面八方都是路,风在耳边絮语,催你启程,你却不知该先迈哪一只脚。迷茫,原是春日另一种形式的苏醒。
我于是漫无目的地走。银锭桥被照得发亮,桥上载满了穿着汉服的年轻人,后海的冰面,失了严冬时那种整饬的青白,变得有些浑浊,有些酥软,边缘处已化开一弯粼粼的活水,映着春树的倒影,晃晃悠悠的。柳枝还是赤条条的,可你若定睛细看,那骨节处已膨起米粒大的、近乎透明的芽苞,裹着一层极细腻的绒毛,在逆光里晕出一圈朦胧的嫩黄。这便是了,那“慌慌的”源头。万物都在萌动,在挣脱,在看不见的地方蓄着力,准备着一场浩大的、不由分说的勃发。生命自身的潮汐,被这天地节气唤醒,在你血液里鼓荡,可你的躯壳,你的日常,似乎还滞留在旧岁的节奏里。这其间的落差,便成了无措,成了那“想去哪,又不知要去哪”的悬浮之感。生命自身的潮汐涨落,从不与日历的翻页完全合拍。那其间的罅隙,便是我们得以喘息、得以张望的所在。
忽地想起什刹海畔那些老人,无论晴雪,总聚在向阳的墙根下,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只让阳光把自己晒成一尊尊安详的陶俑。他们脸上纵横的沟壑,也像是被这样的春日,一年一年,耐心犁出来的。他们大约也曾有过这般“慌慌的”年关吧,只是岁月如风,将那沟壑间的躁动都吹成了静默而深邃的河床。修行或许不在远方的名山大川,而在于认领此刻风中这一粒微尘的震颤。
归家时,日头已西斜。金色的光瀑倾泻在胡同东墙上,将半壁斑驳都染成了温暖的蜜色。一家院门虚掩着,传出“笃笃”的剁馅儿声,沉稳、富足,带着尘世踏实的香气。那声音一下下,仿佛不是落在案板上,而是落在我那漂浮的心绪上,将它一点点地钉回这片温厚的大地。
推门进屋,一室静寂。窗边的百合花,在斜晖里泛着柔光。我忽然觉得,那“慌慌的”,或许并非全然的空茫。它也是一种力,一种被春气催动的、想要生长的力。它不需要一个确切的目的地,它只需要你承认它,感受它,如同感受冰面下悄然流动的活水,感受柳枝内日渐饱满的汁液。日后二三十年的光景,长也好,短也罢,不过也就是这样一个个立春的叠加。好好过,或许便是:在每一个这样“慌慌的”时分,依然能听见自己脉搏深处,那与天地一同苏生的、低沉而有力的搏动。
万物皆在奔赴各自的完整,人亦当如这古城广场墙砖,承接每一轮日照,默然生长自己的年岁。 http://t.cn/AX5GRkr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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