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太平年[超话]# 无边无际的黑暗,又冷又稠,像化不开的浓浆。水丘昭券的意识漂在这片虚无里,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正一点点沉进墨池。
我是谁?
混沌中,光阴逆流。
琅琅书声,穿透钱塘故宅。
少年青衫,对武肃王亲赐的书册手不释卷。父亲目光殷切:“侍奉明主,当以社稷为磐石。”
他带着这训诫,以文采端方入仕。
文穆王时,他在撩浅都领着兵卒民夫疏浚河道,渐渐明白,社稷二字,不只在庙堂高论,更在泥泞的田垄与滔滔水患之间。
他又忆起忠献王,记得那少年的早慧与重压下的沉寂。他常以直言规诫,亦以全力护持,将吴越赖以立国的礼法纲常视若生命,不肯让奸佞扰了朝堂清气,不肯让忠良寒了满腔热血。
他不结党、不营私,事事以社稷为先,自问俯仰无愧。他是满朝文武公认的端方柱石,亦是钱家两代少年大王身后最可倚重的老臣。
七郎色厉内荏,他不得不为吴越多做筹谋。
他原以为自己会鞠躬尽瘁,直至油尽灯枯,护着这方山河走得更稳些。
他的目光,更多落在了九郎身上。
钱弘俶稚气未脱时,他便在其眼中看到早慧的光。他见证少年如何在兄长们厚重的羽翼与权臣的阴影缝隙间悄然成长,让他仿佛看到吴越国运在惊涛中未曾折断的脊梁。他暗自期许,若天假时日,此子或能承继大统,廓清朝野。他以为自己能等到那一天,以老臣之身,再扶一程……
飘荡的魂体倏然一滞。
他看到了,石板上,那具熟悉的躯壳倒卧着,脖颈伤口狰狞。原来,自己是真的死了。
更令他窒息的是,这缕残魂,竟被无形绳索死死缚在何承训身侧,寸步难离。
恨意,迟来却锥心的恨意,猛地涌上来。他想怒吼,想撕碎这奸佞!可指尖次次穿体而过,连一片衣角都掀不动。唯有无用的悲愤,叫他浑身震颤。
他像个绝望的囚徒,被牵着,浑噩地跟着何承训踏过宫阶,走向森然的大殿。
他的首级,盛在紫檀木匣里,被何承训亲手捧到御前。须发经人整理,双眼却无论如何也不肯闭合,圆睁着,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怒与凛然。
他目睹自己的头颅被如此呈献,锥心的怆然几乎将残魂撕裂。
然后,他看见了新的钱王。
钱弘俶立在御座之侧,尚未正式受禅,身上已是留后袍服。脸上再无半分温软少年的痕迹,只剩下山川难移的冷峻。他们吴越小心养护的“渔帐子”,如今只剩下于这漩涡中心显露的,冰冷清晰的生杀决断。
年轻的声音在大殿响起,叫人心脏一缩,他叫大司马。
被点名的老臣眼神微动。
“按住他。”
三个字,像惊雷劈在青石之上。
九郎动了。
他侧身,极快地从身旁路彦铢腰间抽出一柄短刃——那是鱼吻。雪亮的刃光映亮了他的眸子。一步上前,手腕稳定得可怕,对着何贼暴露的脖颈,干脆利落地一挥。
“嗤!”
利刃割破皮肉的轻响,异常清晰。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前襟,也溅了就近的胡家父子半身。何承训的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彻底软倒。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厉,太决绝。
这一刀,斩断了构陷者的生机,更于这人人自危的漩涡中,劈出了一道属于钱九郎的未来。血光映照下,满殿文武面色如土。胡进思低垂的眼帘下,瞳孔骤缩。他瞬间明白,眼前这位即将被他推上王位的少年,绝非可以随意摆弄的傀儡。
水丘昭券的魂魄,那滔天的愤懑与无力,此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刷。他未能活着辅佐九郎,却在此刻,以魂魄之眼,目睹了少年于绝险之境迸发出的残酷魄力。
自己以身殉的道,所期许的清明与稳固,或许……正需要以此等铁血手腕,方能于荆棘中开辟。
一丝如释重负又掺杂憾恨的明悟,缓缓漫过残魂。他看不全未来,却看到了足以劈开混沌的锋利光芒。雏鹰羽翼未丰,但已敢搏击风暴,亮出利爪。
这,或许便够了。
接着,他看见了,九郎。
这孩子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当胸击中,“哇”地一声,一大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溅出来。
惊惶的呼喊瞬间炸开。方才还慑于君王威仪的朝堂,顿时乱作一团。
水丘昭券悬于半空,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一刀的狠绝,不只是立威,不只是驭下,更是少年在用最激烈的方式,为自己报仇。
一丝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漫过水丘昭券的残魂。有痛,有憾,有释然,更有……哀戚。他看到了足以劈开混沌的锋芒,也看到了那锋芒之下,依然温热的血肉。
这样的钱王,或许……更让他牵挂,也,更让他能真正放下。
一点污浊黯淡的灰影,正从何承训的尸身旁悄悄逸散,想趁乱溜走。
他伸出手,轻易攥住了这缕残魂的脖颈,触感冰凉粘腻,如同腐败的败絮。
水丘昭券不再留恋,拎着那孽魂,转身踏破殿角氤氲的阴寒雾气,径直往幽冥深处而去。
身前事,已了。
身后局,已定。
道统未绝,人却会伤。
国运待续,路还很长。
至于那位尚未戴上王冕,便在血与痛中倒下的年轻君王,能否撑过这一关,能否背负起这一切继续前行……
幽冥路远,已非他这一缕残魂,所能知晓,所能度量。
他只能带走这缕罪愆,去那该去的地方,做最后的清算。
至于往后吴越的路,九郎要如何去走。
他不知道。
他也知道了。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