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在想光伟哥到了四十多岁应该会生病了,因为年轻时常年搬货又奔波坐火车,腰间盘突出是有的。四十多的赵光伟手掌还是很宽大,只是手指变得好粗了,虎口有一条长疤,是倒腾服装的时候被塑料包装袋勒的,当时只顾着搬货了,回过神才发现一手心的鲜血,粘在厚厚的,泛黄色的手茧上,都是因为太着急干活没顾得上自己。
他的头发前两年鬓角就白了,原本硬挺的背也有些微微驼,总不如以前的高大。还是那双有些严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深刻的男人脸,只是没以前那么神气了,笑起来眼角会有两道深深的褶皱,静默下来的时候像一座夜里的大山。
他这两年明显话少了,他自己说是年纪上来了,每次他说这话的时候陈苹就用眼刀呲他,不许他这么说。
三十多岁的陈苹还是瘦,可能是受过冻,一到雨天膝盖就疼,肩膀和关节尤其疼,疼的他躺在床上哪也不想去,脑袋扎在枕头上哼唧。
赵光伟给他盖上毯子,坐在床边,隔着厚毛巾被心疼地不停揉,家里理疗灯买过,中药吃着,医院三天两头跑,总是不见好。陈苹实在难受了会爬到赵光伟腿上,头枕着哥的腿,两只手环抱着哥的腰。
赵光伟一边给他揉,一边低头问他中午吃什么,嗯?你想吃什么?想吃排骨吗?哥给你做。
“不整这个,离闺女回来还好几天了,不那么麻烦了。”
干了小半辈子厨子,嘴早没年轻时那么爱吃了,陈苹嫌麻烦。
赵光伟心疼地看着自己怀里这个人,陈苹怎么不会老呢?还是小时候那样子,他每次说这种话陈苹就翻白眼,说睁眼说瞎话,难不成我成精了呀。
哪没老,眼角也有了皱纹。但陈苹真成精了也是被赵光伟惯的,年轻时候是陈苹离不开他,现在反而是他离不开陈苹,就连去超市给闺女买零嘴,他也要打视频问陈苹吃不吃大雪人,吃就批一箱。
话说回来,现在他看着怀里这个人,陈苹整个人都散发着膏药那熏人的气味,他低下头去闻去亲,用柔和的眼神细细去看他的侧脸,说:“你管她干啥呀,过几天放假再买呗,哥给你做,勾芡个糖醋汁浇上去行不?”
陈苹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皱起眼眉乐出声了。
平时闺女不在家两人就这样,果果上高一了。这大闺女是真争气,闷不吭声地考上了市重点高中,这本来就够两口子欢天喜地了,张罗着摆升学宴,哪知道果果又不乐意了,说不去,自己要去邻市更好的中学,她要住宿,以后半个月回来一趟,怎么着也把学上出来。
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小学的时候就在学校打架,瞒着家长,还是陈苹开家长会才听老师讲的,说是打的那小男孩鼻血哗哗流,彪悍地指着人鼻子训。
他气得发火了,回家问果果,小学生果果硬是不吭,最后在妈妈通红的眼神中哇地一声哭了,仰着脖子说那人说我妈!谁说我妈我干谁!
饶是这样有主意,果果也是个没自己出过远门,更没离开过父母的孩子。报道前一天陈苹给她收拾行李,她嘴一撇就要哭,说舍不得家,报道的一路嘴撅地要挂酱油瓶。逗地赵光伟不停笑,笑完了又心疼,人家学校干啥都有水卡饭卡呢,他非要再在学校门口塞一沓钱给他大闺女。陈苹在车上又抱又哄的,还把果果当小孩儿看。可不就是个小孩儿吗,寄宿又管理严格的高中是自己要上的,一路上又闹别扭,最后问问到底要不要去还是倔强地说我要。
女儿的高马尾甩了又甩,从摇曳逐渐黯淡,就这样第一次离开了双亲。
现在家里又只有陈苹和赵光伟了,三口之家过了十六年,乍一冷清还有点不适应,但真的很像他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的条件哪有现在那么好啊,现在他们住在市里,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有光滑的瓷砖地板和干净的客厅,出行有车,赵光伟前些年盘的服装店现在还开着,客流纵使不火爆,也足够存家底了,更别提马上打算着入驻本市的商场,到时候能不能起来还不好说,但估摸着可以。
陈苹趴在赵光伟的膝盖上,一会儿说哥难受,一会儿又起腻,哼哼唧唧的,孩子不在时他就这样和赵光伟耍,赵光伟也乐意哄着。两个人是真的不容易,尤其是他的苹苹。
怎么会有人管高中生的母亲还喊大宝贝喊苹苹的,赵光伟就行,闹得陈苹一会儿乐意,一会儿又不乐意的,赵光伟说果果这点随他妈,苦了也没人给他播个天气预报。
这病怎么就是不好呢,赵光伟心疼地摸着陈苹的头发,那么多大夫那么多苦药,也没人来管管他的苹苹。
陈苹就乐,说你不知道吗,睡一觉就好了,多少年的毛病了。他打着哈欠想睡觉,赵光伟忙给他掖被子,又给他把下午的中药煮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宽慰他哥,陈苹在被子里幽幽地说这中药感觉真有效果,比上回发作好受多了。
“真的?”赵光伟半信半疑地转过身,直视着他,不容置疑地说那就行,要是还疼下午再拉你扎针去。
扎针指的是针灸,陈苹每次看那大长针就眼前发黑,咬着牙挨扎,不过那倒是真有效果,就是太吓人了。
陈苹窝在被子里管他喊哥,一下没一下地叫,也不说什么。赵光伟拿药回来就听他喊,纵容地应,问他干啥。
那么威严高大的哥哥,岁月已经给这个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陈苹却觉得好可爱。
但即使是再好的哥,在青春期小孩眼里也总有些不受待见,小果果前几天就拿校园卡打电话,指名道姓回家要吃她妈做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再来至少二斤米饭,还要配上拔丝地瓜和炸鸡块。
总共五分钟的打电话时间,她硬是在后边排队同学的催促声中挤进去一句爸你这回能别瞎做邀功吗,我只想吃我妈做的!
行,他不做,也是挨上闺女的嫌弃了,赵光伟挂了电话又气又想笑。
谁成想有一天他做的饭也不受待见了。这小丫头嘴尖,但喜欢吃他的饭的人那还是大有人在。
窗外的雨依旧不停,淅淅沥沥地,像老父亲等待放假的心情一样焦急拖沓。
赵光伟索性也舒展下背钻进被窝了,反手先把陈苹搂怀里,陈苹压根没睡,抱着他的头把他哄在怀里,赵光伟深吸一口气,真有点困了。
困了是可以想睡就睡的。
贫穷了整个青春年华,奔波了十几个黄金的光阴才终于换来这样平淡的生活。再也不用扛着大货上火车,不用慌张地咬牙奔跑着怕赶不上车次,不用在吞云吐雾的谈价格中感受那噎人的咄咄逼人。
他现在已经可以从容地拥有一整个安静的下午了,他的家就在他的怀里,他压弯腰撑起来的家真的从来没有散过。
陈苹心疼地摸他脸上的皱纹,手指热热地捏捏他的脸,鼻尖对鼻尖地躺着,热气都喷在对方眼下。
困的眼皮都打架了,又突然想起什么支起脑袋说下午雨不下了,咱两去商场,先把闺女要吃的食材买上,再把家里用完的牙膏买了,孩子不知道是抽条了还是瘦了,半个月不见竟然肋骨明显地惊人,给买点牛腱子补补。
“下午咱就分头行动,你去三楼卖箱包的那给果果再买个大点的行李箱,临走了我给她装箱牛奶去学校喝,她那小箱子能装的了啥呀,记得买青色的,你闺女就要这个色。”
“知道了。”赵光伟笑着把他又搂得更紧了。
他们的生活珍贵的像一块石头,路边随手捡的一块野石,粗粝干燥又尖锐,要好多年的锉磨才能安全地握在手里。好在他们从不抱怨,也从没想过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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