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栖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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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悄无声息地移过窗棂,新的一天带着雨后清冽的空气缓缓到来。
一楼客厅,檀香淡淡萦绕,魏老爷坐在铺着软垫的摇椅里,精神瞧着比昨日略好,他手里握着份早报,却没怎么看。魏夫人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捻着一串乌木佛珠,正默念经文。
吴妈和另两个跟随魏家多年的老佣人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屋子,空气中飘着清粥小菜的暖香。
此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魏若来一身挺括的藏蓝毛呢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是去上班的装扮,而在他半步后,跟着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莫得闲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面庞,头发仔细梳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隽微垂的眉目,身上穿一件略显陈旧的月白色细麻长衫,这是魏若来前两年穿不下的旧衣,不想他穿起来竟意外合身,甚至稍显宽松,也由此显出一种历经风霜后的伶仃,但那份自幼浸润的端正仪态仍在。
魏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骤然停住,捂住嘴猛地站起身,眼睛瞬间就红了。魏老爷手中的报纸也掉落在地,浑浊的眼睛一瞬被点亮,他挣扎着想站起来,魏若来连忙快步上前搀扶。
望着满屋熟悉的面孔,莫得闲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魏家二老前,撩起长衫下摆缓缓跪下。
“得闲拜见魏老爷、魏夫人。”他声音哽咽,带着竭力维持的平稳,“晚辈流落在外,累长辈忧心多年,今日归来,听凭训示。”
客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还是魏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她几步上前,颤抖的手虚虚抚向莫得闲的肩头,颤声道,“菩萨保佑、佛祖保佑!真是得闲……”她喜极而泣地望向自己的丈夫,“若来真把得闲找回来了……”
魏老爷在儿子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近,他弯腰扶住莫得闲的手臂,声音沙哑得厉害,“起来,好孩子,快起来……平安就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魏老爷久病,身上没什么力气,魏若来替他将莫得闲稳稳扶起,魏夫人跟着握住莫得闲的手,目光在他周身打量,指尖触到他手上那些细小的疤痕和薄茧,心疼的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孩子定是吃了不少苦……”
魏老爷长叹一声,“得闲,是我们魏家对不住你,对不住莫夫子的托付。”
“您言重了,是晚辈自己不慎。”莫得闲立刻摇头,声音发紧,“反倒是家父……临终承蒙魏家照料,还有若来替我操持后事,大恩大德,得闲铭记于心。”说着他又要行礼。
魏老爷一把托住他的手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语气坚决,“你自小来了魏家,又与若来定下亲事,虽未成婚,我们也早已当你是魏家的孩子。这些年,我们无一日不惦念你。如今你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幸事,过去的事咱们都不提了。你记住,魏家永远是你的家。”
魏老爷这席话触动了莫得闲的心弦,他喉头哽住,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
那些在魏家伺候了半辈子的下人们,闻言也都忍不住抹着眼角,脸上满是真切的欢喜。
魏若来看着这一幕,心头同样暖意与酸涩交织,悬了七年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他清清嗓子,温声提醒道,“父亲,母亲,先别急着叙旧,该用早饭了。”
“对对,瞧我,都糊涂了!”魏夫人连忙拭泪,拉着莫得闲在身边坐下,一叠声吩咐吴妈摆饭。
早餐氛围融洽,期间,魏夫人不断给莫得闲布菜,目光里满是心疼,魏老爷话不多,只问了一句昨夜歇息的可好,绝口不提经年艰辛。莫得闲初时拘谨,应答简短,但在二老毫不作伪的关切下,那份紧绷渐渐松弛。
饭后,魏若来拿起大衣准备出门。临行前,他对父母道,“父亲,母亲,此次多亏少白兄,我才能找回阿闲。我想今晚设一桌家宴,一为阿闲接风,二来答谢一下少白兄。”
魏老爷闻言,脸上一片恍然,“难怪……原来是少白帮的忙。”他赞同道,“那是个好孩子,咱们是该好好谢谢人家。你只管去请,剩下的事交给你母亲安排便是。”
魏夫人也连连点头,转身同莫得闲介绍说,“这个小任是若来年初才结交的朋友,本地人,但他人不错,又热心,常来家里陪老爷下棋说话。”
莫得闲娴静地听着,轻轻“嗯”了一声。他垂下眼帘,暗想原来任少白不只是魏若来的朋友,他与魏家也这般亲近熟稔,二老提起他都是满口称赞与感激。
魏若来去上班后,莫得闲便在客厅陪二老说话。魏老爷精神不济,说了一阵便有些乏,自顾在摇椅里打起盹儿来,魏夫人则拉着他聊些旧事,语气里满是感怀之气。
莫得闲一一应着,心里却像悬着一面小鼓,被任少白三个字不时轻敲一下。
他想起在答应与魏若来定亲前,自己亲口同父亲和魏家立下三个条件,其中一条便是“若他们各自有了心悦之人,这门亲事便作罢”,以往他从未细思,此刻却莫名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下午,魏若来同上司告了假,他急匆匆地刚走出大门便被人叫住。
“魏兄!”任少白的车停在路旁,人坐在车里含笑招呼他,“今日既是去你家赴宴,我便想着顺道接你一路回去吧。”
魏若来虽觉意外,却欣然坐上车,“有劳任兄了。”
路上,二人闲谈几句公事,话题自然而然转到魏家今日的家事上。
“恭喜魏兄得偿所愿。”任少白知这二人不易,诚心道贺,“你那位莫先生可还好?”
“他好些了,多谢少白兄挂心。”魏若来莞尔,“父亲母亲见了他,欢喜不尽,都盼着晚上当面谢你。”
“能帮上忙就好。”任少白笑言,“莫先生看着沉静内敛,气质不俗。”
魏若来点头,语气不自觉带上一丝得意与回护,“他自小便如此,话不贵多,心里可比谁都明白。”
任少白笑笑,不再多言,目光投向窗外流逝的街景,镜片后的眼神平静。
车子停下时,暮色已合,魏家的门廊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莫得闲站在二楼房间窗前,目光无意识地投向楼下的小径,等待着。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魏若来与任少白并肩从暮色深处走来,二人都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一深一浅,身形相仿,步履从容。他们正低声交谈着什么,魏若来说话时手势简洁,任少白则侧首倾听,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
光影在他们肩头跳跃,勾勒出和谐而挺拔的轮廓。
莫得闲像被钉在原地,目光追随着这两道身影,心头那面小鼓被重重敲了一记,有闷闷的震痛随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你们俩怎么一起回来了?快进来!”楼下传来魏夫人欣喜的招呼声。
莫得闲如梦初醒,猛地向后退开半步,远离了窗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神来,这才转身走向房门,轻轻拧开门把手。
楼下客厅已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魏若来和任少白刚踏进门厅,正脱去外套递给佣人。
“伯父,伯母,叨扰了。”任少白含笑欠身,姿态优雅得体,又将手中两提包装雅致的糕点递给吴妈,“一点苏州的松子糖和玫瑰糕,想着莫先生初归,或许用得着甜食安神。”
“你总是这么周到。”魏夫人笑容满面地接过话头,又招呼正从楼梯上下来的莫得闲,“得闲,快过来,这位便是若来的朋友,小任,任少白。”
莫得闲步下最后一阶楼梯,脚步很稳,脸上已经看不出异样。他走到近前,先对魏老爷和魏夫人微微躬身,才转向任少白,“任先生好。”
任少白看向他,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莫先生气色不错。”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礼貌周到。可莫得闲却觉得,那道温和的目光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莫得闲垂下眼睫,依礼回应,“有劳任先生挂心,还要多谢您。”
“举手之劳,莫先生不必客气。”任少白笑得云淡风轻,仿佛那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寒暄完,魏夫人挽着任少白胳膊引着他往餐厅去。
魏若来则很自然地抬手揽住莫得闲的肩膀,口吻亲呢又愉悦,“阿闲,晚上我叫吴妈特意准备了你以前爱吃的菜,一会儿你定要多吃些。”
他的碰触温暖而自然,是一种失而复得后不加掩饰的亲昵与珍视,可莫得闲却在他掌心触及肩头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看向餐厅里正熟络地与魏老爷交谈的任少白,看着魏若来走向他们时自然的侧影,一种陌生的、带着细密酸涩与隐隐不安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浸透他刚刚回暖些许的心房。
这顿为他接风的家宴,尚未开始,他便已觉得有些食不知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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