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干沐浴球 26-02-05 02:33

【闵太】
巷子里的霓虹灯牌总是短路,滋啦滋啦地响。
你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追出来,这鞋不该踩在这里,它该在太平山顶的衣香鬓影里,或者中环某个亮得能照出人影子的宴会厅地板上。
可现在,它一下下磕着石板路。

“闵玧其!你给我站住!”

前面那个穿着黑大衣的背影连停顿都没停一下。伞很大,把他整个身影都笼在里面,伞沿压得很低,遮了脸,只有右手垂在身侧,夹着一根烟。
烟雾从伞下飘出来,混进城寨透下来的斑斓灯光里,很快就被雨打得七零八落。

你心头那股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追了几步,脚下一滑,鞋跟卡在石板缝里,踉跄了一下,差点把脚崴了。
你咒骂了一句,干脆把另一只脚的高跟鞋也脱下来,赤脚踩进冰凉的积水里,拎着鞋,几步冲上前,伸手就去拽他大衣袖子。

“我叫你站住!你聋了吗?”

他终于停下了,伞沿缓缓抬起。
他瞥了一眼你拽着他袖子的手,又往下,看向你沾了泥污的双脚,和你手里拎着的高跟鞋,目光最后落回你脸上。

“穿上。”雨声哗哗,衬得他嗓音更低沉。
“要你管!”你脖子一梗,手上拽得更紧,“你把话说清楚!刚才在丽晶,当着太太们的面,你什么意思?”

他抽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散在你眼前,迷离一片,“我什么意思?”他嘴角轻轻一扯,算不上笑,
“陈太拉你打牌,不过是探你口风,想从我手里抠那条油麻地的盘。你呢?脑子一热,什么都敢应承。几杯马爹利下肚,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我分得清!”你被他讲的脸颊发烫,“陈太是跟我讲姐妹情!再说…再说那条盘,你不是也说还在谈,未必没有转圜?”

“转圜?”闵玧其终于转正了身子,面对着你。伞向后倾,这下你看清了他整张脸,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不深,是经了事的男人才会有的痕迹,“陈老鬼的人前天刚在旺角扫了人家的场,见/血/了。这时候你跟我讲姐妹情,讲转圜?”

他走近你,你比他矮,穿了高跟鞋能与他平视,此刻赤着脚,不得不仰起头。

“闵太,”他这样叫你,字正腔圆,却冰冷得没有一点夫妻间的暖意,“我闵玧其的生意,是血水里滚出来的,不是靠太太们在牌桌上喝喝酒、卖卖笑就能换来的。你今晚一句无心快语,传出去,别人不会笑你天真,只会笑我闵玧其连自己女人的嘴都管不住,色令智昏。”

先前酒精带来的热气,瞬间被他的话浇灭了,你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反驳,想说你只是不想显得太不合群,不想总被她们在背后议论你攀了高枝还摆架子。

可这些话,在他面前显得很苍白,你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你确实是坏了规矩,在这个圈子里,男人的生意和女人的交际,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你今晚,是踩过界了。

无理取闹的底气被戳破了,可那股委屈和不甘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看着他现在严肃的表情,你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半岛酒店走廊遇见他,也是差不多这样的神情,疏离莫测,却让你一眼就陷了进去。
千方百计,终于成了“闵太”。

不能就这样认输。
你眼波流转,拽着他袖子的手松开,用手指轻轻去勾他垂在身侧手指,声音也放软了,娇声娇气地说:

“好啦…我知道错了嘛。”
你踮起脚,凑近他,“老公,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下次不敢了…我保证,以后她们说什么,我都装听不懂,回来一字不漏说给你听,让你拿主意,好不好?”

他没抽开手,但也没回应你的讨好,只是垂着眼看你。
你心一横,把那些从电影里学来的、从阔太们那里听来的奉承话,不过脑子地往外倒:
“其实…其实我就是看你最近太累了嘛。天天那么晚回来,眉头总是皱着的。”

你伸出手,想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却被他侧头避开,你的手僵在半空,有点讪讪的,但话不能停:
“刚才在丽晶,你穿着这件黑大衣进来,她们眼睛都看直了,还偷偷问我,你是不是比上个月更年轻了…我就想,我老公这么有本事,这么有魅力,我…”

“说完了?”他忽然打断你。
你眨眨眼,仰着脸,努力做出很无辜很崇拜的表情:“没说完啊,你哪里都好,连生气的时候都…”

话没说完。
那只夹着烟的手抬了起来,捂住了你的嘴,烟蒂早就不知弹到了哪个水坑里,“嗤”地一声熄灭了。

“唔…”你后半截夸赞被堵了回去,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手掌很大,盖住了你下半张脸,手上有淡淡的烟味,掌心有粗糙的薄茧,磨着你的嘴唇。

你想去掰他的手,可又不敢,你深知他在气头上。

“省省力气,”
“这些哄三岁小孩的话,留给你那些姐妹淘听。在我这,”他另一只手抬起来,用食指点了点你的太阳穴,“动动这里。”

你被他捂得呼吸有些不畅,脑子一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叛逆,你忽然不挣扎了,然后,隔着他的掌心,撅起嘴唇亲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巷口的霓虹灯牌又“滋啦”一声,短暂地暗下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捂着你嘴的手放了下去。
“…你每次都这样。我一板起脸,你就来这套。”

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此刻的闵玧其看起来,只是一个被自己妻子闹得头疼的有点疲惫的男人。
你那颗悬着的心,终于从高处晃晃悠悠地往下落了,你知道机会来了,撒娇要趁热打铁。

“因为我知道你最疼我了嘛…”你趁机握住他刚刚捂过你嘴的手,把它拢在自己掌心,“老公,你别生气了…那条盘的事情我再也不多嘴了。陈太她们,我以后见到就绕道走,好不好?”

“绕道走?”他哼了一声,“上次你也是这么保证的,结果转头就跟张太去浅水湾喝下午茶,差点把她老公码头那点/私/货的底价透出去。”

“那次是意外!”你急忙辩解,抓着他的手晃了晃,“而且我后来不是立刻告诉你了嘛!将功补过!”

“你的保证,跟这雨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抬起眼,飞快地瞥他一眼,“…我笨嘛,学得慢…不像你,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处理得那么好。”
以退为进,示弱自怜,这是你在他面前百试不爽的另一招。

他抽回手,又想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

“不准抽!”你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连同烟盒一起紧紧捂在他大衣口袋里。

闵玧其动作停住,低头看你,是诧异也是询问,显然没料到你这刚被训得快要掉眼泪了,转眼就敢来管他抽烟。

你得把撒娇进行到底,顺便转移下焦点,老揪着油麻地的盘和浅水湾下午茶,对你没好处。
于是你扬起脸,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都说了多少次了,少抽点…” 你另一只手也凑过去,试图把他手指从口袋边掰开,“雨这么大,湿气重,还抽…肺要不要了?”

他没动,任你两只手在他口袋上忙活,垂着眼看你,他想看看你这突如其来的“关心”里有几分真情,又有几分故技重施的小聪明。

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硬着头皮继续:“再说了…烟味好难闻的。” 你撇撇嘴,又迅速补上,“待会儿回家,又是满身味道…我不管,今晚不许抽了。”

你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刚刚犯了大错的人,转眼就来管束他,但这招对你管用,你隐约觉得,对他…或许也有一点用。

果然,他又叹了口气。
“管得倒宽。” 按住烟盒的手指松开了。
你没敢立刻得意,小心翼翼地问:“那…不抽了?”

他没回答,只是把被你按住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然后,那只手抬起,在你额头上敲了一记。

“啊!” 你捂住额头,其实不疼,但足够你借题发挥。你立刻扁了嘴,委屈地瞪他,“又打我…我都认错了…”

“这是打?” 他收回手,朝你挑眉,“这是让你长长记性。油麻地的事,浅水湾的事,还有…” 他看着你捂着额头的手,“管我抽烟的事,一码归一码。”
 
话虽这么说,但他终究是没再把烟拿出来。
你知道,这一局,你扳回了一点点,虽然额头挨了一下,但阻止了他抽烟,更重要的是,刚才那沉重的话题被悄然拨开了,他没再继续斥责你。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方深色的手帕,拉过你沾了些泥水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净。然后又蹲下身。你僵在原地,他同样用手帕擦掉你脚上的泥污,然后,握住了你冰凉的脚踝。他的手掌很热,替你穿上了鞋。动作不算温柔,毕竟这种事他从未做过。穿好一只,又换另一只。
 
站起身时,他顺手将那方脏了的手帕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能走吗?”
你愣愣地点了下头,又快速摇头,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湿透的裙摆贴着冰凉的小腿,夜风从巷口灌进来,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脚疼…刚才崴了一下。”
你知道这借口拙劣,刚才追他、脱鞋、拽人,生龙活虎,现在倒娇气起来了,但你就是吃准了他刚才那几声叹气,吃准了他替你擦手穿鞋的宠溺,吃准了对你的纵容。
 
“真的疼…” 你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飞快地瞟他一眼,然后迅速垂下,像个自知理亏却又不甘心的小女孩。
其实你心里有点打鼓,会不会演过头?会不会觉得你得寸进尺?
 
就在你琢磨着是不是该“坚强”地自己走两步证明一下的时候,他把伞递了过来。
“拿着。”
 
你接过黑伞,有些不知所措。然后,你看见他转过身,背对着你弯下了腰,“上来。”
你愣住了,让你拿伞,是让你撑着,别淋着两人。可他…真要背你?
“快点。” 他没回头,“雨要下大了。”
 
你这才如梦初醒,心底小小的喜悦像烟花一样绽开,你雀跃地往前挪了两步,一手高高举着伞,尽量罩住他头顶,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环上他的脖子。
他的肩膀很宽,令人安心。他稳稳托住你的腿弯,站了起来。
 
“伞打好。” 他叮嘱了一句,声音近在耳畔。
“哦,哦。” 你赶紧调整伞的角度,确保雨水不会淋到他。
 
他迈开步子,你伏在他背上,高跟鞋拎在他另一只手里,一晃一晃的。
你偷偷侧过脸,把脸颊贴在他大衣上。
“老公。” 你轻轻叫了一声。
“嗯?” 他应了。
“有没有人说你很有魅力啊?” 
“事多。” 他只回了这两个字。
“是不是嘛?”你在他背上,不怕他这冷淡,“刚才丽晶里面,她们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我看见了。”
 
他走了几步,才淡淡开口:“眼睛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
“那你管不管我?” 你立刻顺杆爬,戳戳他的脸颊,“我眼睛也看见了,你怎么不管?”
 
这次,他倒是罕见的笑了,“管你?刚才没管够?”
“那是两码事…我是说,看到她们那么看你,我不高兴。” 你把脸往他脸上靠去,“你是我的。”
 
有些话,借着夜色雨声,还有这亲昵的姿势,才敢半真半假地吐露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雨点敲在伞面上,巷子快走到头了,前方街灯的光晕越来越清晰。
 
就在你以为他不会回应,或者又要用一句“别胡思乱想”打发你时,他开口了,
“知道就好。”
 
短短四字,奇异地抚平了你心头的酸意。你忽然就不想再追问那些太太们了。你知道,那些浮于表面的倾慕,在他这里,根本入不了眼也动不了心。
 
“那…” 你转了转眼珠,换了个话题,“我有没有魅力?”
他这次回答得很快,“刚才在巷子里,不是挺有魅力的?堵都堵不住你的嘴。”
 
你知道他指的是你隔着掌心亲他那一下,你握拳捶他肩膀:“那不算!我是说平时!”
 
“平时?” 他似乎在思索,“平时…麻烦精一个。”
“闵玧其!” 你佯装生气,在他背上扭了扭。
“别乱动。” 他把你往上托了托,“摔了可别怪我。”
 
“那我这个麻烦精,还不是你自找的?” 你在他耳边嘟囔,“当初在半岛,可是你先问我要不要喝一杯的。”你故意翻起旧账,这可是你为数不多能拿捏他的铁证。
 
他步伐未停,只是侧了侧头,想避开你呼出的热气,“那杯酒,看来是代价不小。”
“后悔了?” 你立刻追问。
“哪敢?”
 
话音落下时,你们恰好走出巷子,他的车停在路旁,司机早已撑伞等候在车边。
闵玧其背着你走到车边,将你抱进车里,自己也坐了进来。
你看着他,“…刚才背我,是不是比扛麻袋累?”
 
正准备关车门的司机僵了一下,随即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闵玧其抬眼看向你,街灯的光从他身后车窗照进来,你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看到他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
 
“麻袋没你这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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