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墨染流年时光里的温柔 26-02-05 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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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在雁门关》散文

原创/林林

出门,一股凛冽却又不太逼人的风抢了进来,拂在脸上,像是一匹陈年的、洗得发硬的毛巾。是啊,今日立春。在代县,春的序曲,从来不是由温软的鸟鸣或初融的溪涧奏响的,而是从家家户户门楣上那一方新裁的、带着剪刀寒气的红纸开始的。我的手里,便握着这样一方红纸,冰凉,却又似蕴着一团小小的、未曾燃起的火。

村里的巧手女人们,这几日都在剪“春幡”。那是一种极古拙又极鲜活的样式,燕子笨拙地衔着柳枝,耕牛敦厚地卧在祥云里,线条大胆得近乎鲁莽,颜色却纯粹得刺眼。她们的手,关节略略粗大,是常年与莜面、与寒风、与粗砺生活摩挲的印迹。可那拈着剪刀的指尖,却异常灵巧,红纸在掌中旋转、叠压,剪刀尖如游鱼,寻着记忆里祖辈传下的纹路,溯洄而行。纸屑簌簌落下,积在床沿,像一摊零碎的、褪了色的雪。她们不说话,只偶尔用舌尖轻轻润一下干涸的纸边,眼神专注得仿佛在雕琢时光本身。那专注里,有一种我难以描摹的静气与定力。窗外是晋北亘古的苍黄与沉寂,窗内,一方小小的、热烈的红色,正从她们指间诞生,像一句沉默的、却无比坚韧的誓言——对春的誓言。

我将自己剪得歪歪扭扭的“春幡”贴上门楣,退后两步看,那红色在土黄的墙壁上,果然像一滴血,一滴从时光深处沁出的、不肯凝结的血。风过时,纸角微微颤动,仿佛有了呼吸。贴完春幡,按旧俗,该食春盘了。取一枚水萝卜,新从地窖里取出,还带着泥土的甜腥气。放在案上,它那么饱满,那么安宁,通体紫红,须根洁白,像一个小小的、自足的宇宙。我学母亲的样子,并不立时切了它,而是先打来一盆清水,将它浸入。水是刺骨的,指尖立刻泛起红痕。可我喜欢这感觉,仿佛某种庄重的仪式。萝卜静静卧在水底,色泽越来越鲜嫩。我凝视着它,忽然想,千百年前,那些戍守雁门的士卒,那些踟蹰于古道上的行旅,在这样一个微茫的春始,是否也能分得这样一枚冻得硬实、却能嚼出辛辣汁水的萝卜?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土地的清甜与辛辣,或许就是他们全部的生趣与慰藉了。

午后,我终于还是出了门,信步向那一片苍茫的、青灰色的影子走去——那是雁门关的方向。我并不想登上关楼,去凭吊那些太过雄浑、太过沉重的历史。我只想走走这山脚下的路。风依旧大,掠过枯黄的、坚硬的草尖,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支洞箫在旷野上合奏着一支无字的古调。脚下的土是板结的,踩上去却有一种奇异的松软感,许是地气已在悄悄回升。我俯身,拨开一层薄薄的、尚未化尽的霜雪,竟看见几点怯生生的绿意,是草芽,针尖般细,却挺着身子,倔强地刺破冻土。这绿太微弱了,几乎要被漫天的土色吞没,可它存在着,便是一种宣言。

我立在那儿,风灌满我的衣袖,猎猎作响。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立春”的“立”字。它不单是一个节气,更是一种姿态。是雁门关在朔风中的“立”,是戍卒望向故乡时挺直的脊梁的“立”,是历代文人墨客将一腔热血或悲凉“立”成诗文碑刻的“立”。是寒夜里母亲补衣时那盏油灯的“立”,是巧手妇人手中剪刀毫不犹豫剪下红纸的“立”,是那水萝卜在冰水中静默地“立”,更是这脚下看似柔弱的草芽,拼尽全力刺破冻土的“立”。

望望来路,村庄已笼在淡淡的、金铜色的夕照里。家家门楣上的那一点红,远远望去,连成了一线,蜿蜒着,跳跃着,竟像是给这铁青的、沉默的雁门群山,绣上了一条柔韧的、不会断绝的滚边。

春,到底还是来了。以一种雁门关独有的、近乎悲壮的方式,立在了这里。

发布于 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