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云 26-02-05 1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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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乌孙的细君公主墓寻踪】#历史知识#
细君公主,本名刘细君,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和亲的公主,也是西汉王朝与西域乌孙国政治联姻的关键人物。细君公主的父亲为刘建,祖父为刘非。刘非与汉武帝是同父异母的关系,刘非长汉武帝12岁。景帝二年(公元前155年),景帝封刘非为汝南王,次年改封江都王,至汉武帝元光六年(前129年)十二月刘非病故。

刘建继位成为新的江都王。丞相府长史在他的住处查出了武器、印玺、绶带、使节和地图等反叛证物,立报汉武帝。刘建“自知多罪”,罪不可赦,遂于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以衣带自缢。细君的母亲亦被处死。

父母双亡后,细君成为孤儿。此后细君的生活史无明记,但从细君深通楚辞汉赋,精于乐律,汉武帝在她远嫁时举行的隆重仪式,以及后来闻听她在西域寂寞苦楚,每年还派遣使者御赐慰问之物等方面分析,细君并未因父母获罪而被冷落遗弃。她的《悲愁歌》开头一句“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那时细君父母已不在,“吾家”自然指的是皇室。细君在皇宫深院长成,一直享受着钟鸣鼎食、诗乐相伴的富贵。

细君公主远嫁西域,拉开了汉代中央政府与西域地方政权“一家亲”的历史序幕,细君及其后汉家公主的西域和亲为汉朝有效治理西域做出了重要贡献。细君远嫁距今已有2000多年,细君公主墓在哪里?2005年10月,新疆国际旅游节开幕之际,昭苏县组织专家对乌孙山口地带的几座墓葬进行考察,认为这些大墓的主人就是乌孙统治者。巨冢群中最大的土墩墓,高近10米,底径40米,专家判定此为细君魂归处,冢前立碑,上书:“细君公主之墓”。此前同年6月,由细君公主的家乡江苏省援建的汉家公主纪念馆正式开馆,纪念馆位于伊宁市江苏路路口,是一处典型的汉代风格建筑群落。应该说,乌孙山口的“细君公主之墓”,只是今人凭吊细君时的寄托,是文化的遐想;汉家公主纪念馆则是伊犁人民追思细君、江苏人民思念远嫁异地他乡女儿的文化场所。

■细君远嫁的时间

武帝时,汉王朝国力大增,开始经营西域。公元前139年以及前119年,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当时西域有所谓的三十六国,它们是大小不等的地方政权,以位于伊犁草原上的乌孙实力最强,是西域诸国中唯一能与匈奴抗衡的势力,亦曾与匈奴争夺西域霸权。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归来后向汉武帝献策:“诚以此时厚赂乌孙,招以东居故地”,还提议汉朝对乌孙应仿匈奴前例,“汉遣公主为夫人,结昆弟,其势宜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此为细君远嫁前的西域形势与政治背景。

司马迁在《史记·大宛列传》中记载了细君远嫁的原委,先是乌孙使者跟随张骞来到中原,汉武帝“令窥汉,知其广大”。乌孙使者进入中原,沿途所见已印在脑海,游历长安更是兴奋,乌孙王才下决心调整与汉、匈奴之间的关系,由“素服属匈奴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到“益重汉”,主动结好汉朝。汉武帝于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遣张骞率300人、马600匹,携带牛羊万头和成千上万的金帛专程出使乌孙。见到乌孙昆莫(王),张骞再次讲明形势劝其东迁。匈奴一直观察汉与乌孙的动静,“匈奴闻其与汉通,怒欲击之……乌孙于是恐,使使献马,愿得尚汉公主,为昆弟”。汉武帝召众臣议,臣皆以为乌孙“必先内聘,然后遣女”。乌孙虽无能力举国东迁,回归故地,但下了与汉朝通好的决心,于是“乌孙以马千匹聘”,武帝“汉元封中,遣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以妻焉……乌孙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为左夫人”。

《资治通鉴》将细君远嫁事记在元封六年条,从“乌孙使者见汉广大,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到细君初嫁、再嫁,再到“昆莫死,岑娶代立”为王结束,完整记录了细君在乌孙活动的重要事迹。

细君初嫁昆莫猎骄靡时,猎骄靡年老体衰,细君只能“岁时一再与昆莫会”。《汉书·西域传》载细君《悲愁歌》传到长安后,汉武帝“闻而怜之,间岁遣使者以帷帐锦绣给遗焉”,汉武帝每隔一年便派使者给细君送去家乡的帷帐、锦缯等物品,以解细君的思乡之情。这些数年间发生的事,《资治通鉴》将其系于一年,此为史家叙事时常用的笔法,实际上是数年间发生的事情。

元封六年只是细君初嫁、再嫁的过程中最关键的一个年份,细君初嫁一定会早于这一年。《汉书·西域传》载“汉使杨信使于匈奴……而西置酒泉郡以隔绝胡与羌通之路。又西通月氏、大夏,以翁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据此知,细君西嫁在杨信使匈奴之前,《汉书·武帝纪》载杨信使匈奴在元封四年,是年“秋,以匈奴弱,可遂臣服,乃遣使说之”。如果再参照细君嫁猎骄靡两年后,猎骄靡死,那么细君初嫁应在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而不是元封六年。猎骄靡死后的细君如何,史无明记。《汉书·西域传》载:“昆莫死,岑陬代立。岑陬者,官号也,名军须靡。昆莫,王号也,名猎骄靡。后书‘昆弥’云。岑陬尚江都公主,生一女少夫。公主死,汉复以楚王戊之孙解忧为公主,妻岑陬。”这一段未讲猎骄靡与细君同年死,只记岑陬代立为王,并尚江都公主,生女名为少夫之事。依《汉书·西域传》的顺序、言语推断,细君再嫁岑陬后,或许又共同生活了数年。有学者推断,细君公主死于天汉元年(公元前100年)左右,大体不误,这样推算,细君在乌孙生活的时间当有8—9年,而不是仅仅4—5年,甚至更少。

■东望长安吟悲歌

世称细君《悲愁歌》为“绝调”,可知她精通楚辞汉赋;细君远嫁,武帝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乡国之思”,可知细君深解宫商。关于后者史载更多,晋人傅玄《琵琶赋·序》云:“闻之故老云:‘汉遣乌孙公主,念其行道思慕,使工知音者,载琴、筝、筑、箜篌之属,作马上之乐。’”唐代段安节在《乐府杂录》中指出:“琵琶,始自乌孙公主造。”苏轼在《宋叔达家听琵琶》诗中则称:“何异乌孙送公主,碧天无际雁行高。”

汉武帝极为重视细君的远嫁,在出发前他就“念其行道思慕,故使工人裁筝筑为马上乐”。送细君远行的日子则更为隆重,《汉书》载其盛况“赐乘舆服御物,为备官属、宦官侍御数百人,赠送甚盛”。依汉代女子婚嫁的年龄判断,细君出嫁时当有十五六岁,从猎骄靡在迎娶细君后不久就死去的情况判断,细君初嫁乌孙时猎骄靡已年近七旬,几近人生暮年。怀春少女初初离开繁华的宫廷,茫茫西行,披星戴月,一路戈壁流沙,终于来到了一望无际、碧绿醉人的伊犁草原。细君初到时,当地人称她为“柯木孜公主”,迎接她的夫君已是一位垂暮老者,言语不通,礼俗天壤,天涯异乡,悲啼无助。《汉书》载:“公主悲愁,自为作歌曰:‘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无限悲凉的诗音辗转飘飞中原,汉武帝闻听,内心悲怆,垂首怜之。年老的猎骄靡自知与细君间姻缘非偶,天地之差,仍依游牧社会礼俗,让细君下嫁其孙子岑陬。细君与岑陬年龄相仿,但沐浴华夏传统礼教的细君怎能接受服侍爷孙两代的安排。她也挣扎和抵抗过命运的无情与捉弄,史载“公主不听,上书言状”,并求汉天子等猎骄靡归天能召返回宫。汉武帝从大局计,回书细君“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细君只能忍悲下嫁。妙龄的细君为了国家战略、华夏统合、西域局势,再度牺牲她如花岁月、如花青春、如花的梦想。跨越两千年的时空,唯留下千古绝唱《悲愁歌》,凄凄惨惨,余音难绝……

■细君墓寻踪

2007年7—8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新疆队在新源县则克台镇则克台村发现了链状排列的大型土墩墓群并发掘了其中2座,这一带地处阿吾拉勒山南麓、巩乃斯河北岸草原带。

其中编号为XZZM1的巨冢,有绿草覆盖,方方正正,无比醒目。巨冢直径约62米,高8米,墓顶有直径10米的圆形塌陷,塌陷深2米左右。封堆黄土层厚5米,封堆中有2层铺石。墓室在封堆下方的中部,墓室口外围有石圈,墓室口上棚有20余根粗壮的松木。墓室形制为长方形竖穴土坑,墓室面积很大,长5.8米,宽4.9米,深2.3—2.7米,墓底铺一层石灰,东部有一长3.6米的斜坡墓道。墓室的西面和北面发现有3个盗洞,表明墓室曾被严重盗扰。

巨冢的年代最初被认为是在战国中期。然而,在墓室东南角发现1件无耳陶壶,泥质红陶,直口、圆唇,短颈、溜肩、鼓腹,平底,肩部有一道阴刻的细弦纹。依据多年在伊犁河的考古经验推断,这类陶器是西汉时期伊犁河流域最常见的器物。令人意外的是,这座墓的东北角发现1件青铜圆壶(编号XZZ:1),为直口、方唇、溜鼓腹,圜平底,颈肩有一周细凸弦纹,腹身有四道等距的平行细弦纹,形成四周细条带的装饰。此青铜圆壶显然不是西域本土文化的传统器物,而是汉代中原地区风格的器物。陶器与铜器互证,可推定巨冢应为西汉初期的遗存。

新源大草原出土的西汉初期青铜圆壶可以直接将伊犁草原与中原地区紧密联系起来。这种青铜圆壶是中原贵族常用的酒器,既是宴饮实用器具,又具有重要的礼仪意义。在汉代考古发现的青铜重器中,铜壶数量最多。两汉时期世俗宴饮之风盛行,饮酒器物成为身份地位的象征,使用极为讲究,壶、钫、樽、耳杯等必不可少,其中圆壶尤为重要。

战国中晚期至西汉初期,中原及周边地区贵族的厨房里出现了一类陶制的酒具—茧形壶。茧形壶又称鸭形穿壶、卵形壶,因器身似蚕茧、鸭蛋而得名。目前出土茧形壶较多的地区有关中、江苏徐州,以及新疆伊犁地区,其他地区只有零星出土。陕西神禾原大墓,即据传为秦始皇祖母夏太后的墓葬中随葬了茧形壶,其中M1:130的腹部刻有“私官中”的陶文,另一件茧形壶上盖有“私官”二字。“私官”在战国秦汉时期指的是掌管皇帝后宫饮食的官员。

1961年,伊犁乌孙山北麓的昭苏县夏塔发现散布的土墩巨冢。一些大墓中有原木叠垒砌成墙体的房屋式木椁,壁上挂毡毯,墓室顶有3层圆木,这是乌孙墓葬的典型结构。M38出土1件茧形壶,与中原西汉初期前后流行的器型完全一致,器身有棱扉状泥鋬,可能是当地附加的因素。近年来,考古工作者在昭苏县察汗乌苏乡西南发掘了苏胡土乎尔墓群,墓葬有竖穴土坑墓、竖穴土坑木椁墓、竖穴土坑二层台墓、竖穴偏室墓四类,墓内出土多件茧形壶,年代当在西汉初期前后。

目前为止,除伊犁河上游区域外,包括新疆、甘青在内的中国西北地区未见青铜圆壶及其他西汉贵族酒具出土,也未见茧形壶;视野再宽一些,乌孙人活动的其他地区也未发现西汉初期中原式的青铜酒具和茧形壶。这与西汉初期的形势有关,包括河西走廊在内,当时草原大部为匈奴所控,中原王室贵族使用的器物如青铜圆壶,无论如何也不会通过民间的渠道传播到河西地区和天山山麓,更不会突然出现于伊犁大草原,并被放置在当地统治阶层的大型陵墓内。

新源青铜圆壶令人遐想,这绝非一般意义上民间往来交流范畴内的遗存,它突然出现在伊犁河上游草原,一定与重要历史事件有关。伊犁河上游广袤的草原是乌孙王国驻牧的地方,亦是其政权所在。西汉初年西域地方诸王国中,只有乌孙王国率先打通了与汉朝交往的渠道,与汉朝结为秦晋之好。细君远嫁就是这一重要的历史事件。

由新源青铜圆壶可以延伸出的故事,最可信的只能是细君远嫁,圆壶可能是汉武帝赐给细君的嫁妆或后赐“御物”。细君每每睹壶思亲,亡故后,这件器物也随她葬入陵墓。新源则克台XZZM1大型贵族墓葬,最有可能就是细君魂归之处。细君实际使用的中原式茧形陶壶则可能传入民间,为当地居民仿制,成为伊犁草原与中原文化交流与交融的实物证据。

细君公主亡后,汉武帝为了维护与乌孙的和睦太平局面,又将楚王刘戊的孙女解忧嫁于乌孙王军须靡。解忧继承了细君公主开创的“汉家乌孙一家亲”的传统,在乌孙生活了长达50年,为汉朝中央政府有效管理西域、维护西域和平稳定奋斗了一生。解忧70岁时,才上书宣帝“年老思土,愿得归骸骨,葬汉地”,回故土后2年便亡故了。

■魂兮,归来!

据崔明德先生统计,西汉时期有13位汉公主和亲匈奴,只有王昭君一人有名有姓,史有明载;和亲乌孙的只有公主细君、解忧和相夫3位有名有姓,史书有记,其余均无名无姓,隐入历史长河。“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寻找细君魂归处一直是新疆各族人民孜孜求索的心声。则克台巨冢出土的这件西汉初期青铜酒具,以及伊犁河上游突然出现的茧形壶,无声地宣示了这段隐藏两千多年的历史。

(文图 / 刘学堂、孙海芳、康萍。本文刊登于《大众考古》2025年12月刊)

图一 细君公主像
图二 乌孙山口巨冢
图三 假想的细君墓
图四 则克台巨冢出土西汉陶壶
图五 则克台巨冢被盗情况
图六 则克台巨冢出土西汉初期青铜圆壶
图七 新源则克台巨冢
图八 巨冢清理封堆后

发布于 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