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接吻。”
天光未亮的时候,庄德增点了一根烟。烟是好烟,外壳上有特供的字眼,味淡不呛人,还有淡淡的清香。李明奇抽不惯,他要干的活儿太多,生活的担子太沉,他喜欢劣质烟的强刺激性。
这导致李明奇亲上去像亲一口充满焦油味的烟囱。微微发苦,带着点涩酸,和他干完活后手上那些抹不干净的机油味道混合一起,组成李明奇。
李明奇半梦半醒,冬天他穿着高领毛衣,羊绒线是庄德增送给雅风的,说是外国进口,比国产的要绵要软。线被织成了高家好几口人的衣服,服帖地盖住李明奇脖子上的吻痕与齿印。他带着睡梦里特有的黏糊腔调反问:“不就是想亲嘴?”
接吻听上去比亲嘴洋气,其实是一码事。城里人喜欢咬文嚼字的把戏,会在屋里整一些小资产阶级最爱的情调。小夜曲,贝壳做的门帘,热气球的贴纸装饰在天文望远镜上……庄德增演得情深意重,连他自己都入戏,在天光未明的时刻把毛茸茸的脑袋凑过去,在李明奇的耳边轻轻问:“那可以吗?”
他是买下李明奇的债主,被物化的人没有拒绝的权利,但庄德增总爱走这么一套流程,显得他很尊重对方的意见。
李明奇没吭声,他躺在那张席梦思的床垫上,屋内暖气够热,只盖了条薄薄的被子,勉强能遮掩身上触目惊心的痕迹。
庄德增是个坏东西,只是披了层柔顺的皮。他说梦到过这个世界有另外一种发展,李哥去电视台找投资,要不带降落伞从高塔上飞到松花江畔的圆圈里,只要落地的时候他还站着,就能挣到十万块钱。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这些场景,讲述李哥还从俄罗斯整到了太空返回舱部件,重新打造他的飞行器,在厚厚的冰层上一次次地跳跃,试飞,跌落……“你还在我那个餐厅里计算风速,然后我劝你不要飞,你没搭理我。”
李明奇彻底地醒了,他弯曲了下被压得太过太重的双腿,揉了揉脸,好让思绪彻底归位。他从庄德增的手里接过他抽了一半的烟,让他继续,“那我飞了吗?”
“你飞了。在我诅咒你会脸朝下摔死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
庄德增把脑袋放到李明奇的胸口上,皮肤温热干燥,可以听到胸膛里怦怦的心跳。“我在梦里憎恨你的决定,那些人只是为了收视率又不懂你的理想。值得吗,为一些什么都不理解的人去送命。”他的声音渐渐变低沉,手指放在对方的腰上,轻缓揉捏,李明奇因为长久的触摸而产生出新的条件反射,庄德增满意地听到耳边加快的心跳音。
“有时候我还挺奇怪你的想法。”
隔了几分钟后李明奇摁灭了烟。他还是平躺在床上没有动,只是盯着房间里的天花板。“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选中我。”
李明奇是最普通不过的工人,年轻的时候他想飞,是想为父亲证明些什么。夜晚坠落在林间的白色热气球,像小时候读过的故事里那些突然起飞的船。李明奇想起飞,因为踏在脚下的土地让他感到痛苦。他的怪诞在天上,与人间的其他人格格不入。于是他研究星空,研究哲学,研究未来世界……直到庄德增出现,宣称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
庄德增懂个屁。
李明奇的眼睛转向那簇毛绒绒的脑袋,很蓬松柔软,他连洗发水都要用进口。这里很难买到,但一年四季都有人偷摸从香港带些水货过来。这位恶贯满盈的债主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那个梦,讲他最后在佐罗舞厅里看李哥跳塔的直播,在某一刻很希望他死掉。
“李哥,我知道你很困惑我的执念从何而来……但我很难和你解释清楚。”庄德增轻描淡写地转移李明奇最关心的问题,为梦中的小庄忿忿不平,全然忘了如今那个掏出十万块却让人在夜晚飞行的人也是他自己。
李明奇没追问,人生绝大多数的问题都没有答案,如果庄德增不想回答,还不如趁日出之前再睡几分钟。
“我今天要给人去修天线,约好了的,等活再多做几单,就能尽快还你钱。”
庄德增露出受伤的表情,“我说了那钱可以用你来抵。”
李明奇不想搭理他了,他翻了个身,双腿曲起来,后面有点隐约的拉扯感。他闭着眼睛嘟囔,“你那个梦里的我,成功了吗?“
背过去了,就看不到此刻庄德增的表情,对方怔怔地看着他弯折的脊背,瘦而嶙峋,是这么多年来他渴望翻越的山。可是如今已经登顶,却从来没有满足的心情。
李明奇又睡了过去,外头的天空已经泛出了隐约的白。这是一天中最为静谧的时刻,房间里只有暖气片嗡嗡的噪音。
庄德增咽下那句成功了,那句你最后站在雪地里,背后有我餐厅的广告牌,就好像我给你盖了一个专属于我的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恋的,他连自己都记不清。79年还在念书,第一次在杂志上看到那个跳伞故事,庄德增就小心地把照片剪了下来。人人都说他是天才,记得陨石坠落的加速度,还有地心引力的计算公式,考入大学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少年时的理想发生偏差,人生行差踏错,濒死在冰冻的河畔回望过去,只记得那些简洁明了的数学公式。人性下等,渴望切实的温暖,于是庄德增给自己找了一座灯塔。不是书本上的爱因斯坦、牛顿、霍金;也不是文字里的尼采和黑格尔。
痴迷是无限增殖的欲望,就像给快要渴死的人喂盐水。庄德增给不出李明奇答案,因为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他想要,他得到,他从未得到,所以宁可你死掉。
李明奇仿佛感到了冷,他用胳膊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庄德增从身畔拉过了被子,和拥抱一起,轻轻盖住他。
没有在做梦,庄德增对自己说,只是可笑得像在做梦。这些话不能和想要接吻这样的话一起吐露出来,只能在脑子里反复循环。
“那些遥远的理论和星星一样,都是无用的东西。我们能望见的不过是几万光年外的残骸。可是李明奇,你是我能碰到最接近天空的人。”
庄德增轻轻哼着一首过时的歌,他知道李明奇像彗星一样,会醒来,离开,接着再回来。
他日复一日地仰望着星空,意识不到这样的痴迷里,竟然也包含着爱。
发布于 浙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