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单位保安走了，查出来癌症，但是没钱治，也没跟家里人说。每天照常上班，有说有笑。

酒照喝。就是人越来越瘦，走路一瘸一拐的，我问他咋回事，他说摔着了，其实是走不动了。后来有阵子没见他人，一打听才知道人已经没了，就这么悄没声儿地走了。我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打印文件，手里的纸飘到地上都没察觉。保安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半白，总爱穿件藏青色保安服，胸前的纽扣永远扣得整齐。

之前单位换了新的门禁系统，不少同事总忘带卡，老王就拿个小本子记着每个人的名字和部门，谁忘带了他核实清楚就放行，还不忘叮嘱一句下次记得带。有次我加班到半夜，出办公楼时看见他蹲在门卫室门口吃泡面，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他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从抽屉里摸出个茶叶蛋，说自己早上煮多了，让我垫垫肚子。

老王爱喝酒，但从不在上班时喝。每天下班换班后，他会坐在门卫室门口的小马扎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一小杯二锅头。有次我路过，他邀我一起喝，我摆手说还要回家，他也不勉强，自己抿了一口，说这酒解乏。那时候他已经瘦得很明显了，颧骨都突了出来，可脸上还是带着笑，说儿子最近考试考得不错，等发了工资要给儿子买双新球鞋。

现在想来，那些话都是假的。后来从物业经理那打听才知道，老王根本没儿子，他老婆早年间走了，就一个人过。他查出来癌症后，手里的积蓄很快就花光了，医生让他住院，他说住不起，开了点止痛药就回了住处。物业经理劝他跟老家的亲戚说一声，他摇头，说亲戚们日子也不好过，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老王走的前一个月，单位门口的路灯坏了，晚上黑乎乎的。他找了根竹竿，在顶端绑了个手电筒，晚上就举着竹竿站在门口，给晚归的同事照路。有次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习惯了，反正晚上也睡不着。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应该是疼得睡不着，只能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

他最后一次上班是个周三，我早上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门卫室里，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看见我，想站起来打招呼，身子晃了一下又坐下了。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想给他带一份，到门卫室却没人，问了旁边的保洁阿姨，说老王跟主管请了假，说要去趟医院。

我以为他过两天就回来了，没想到这一去就没再回来。一周后，物业贴了招聘新保安的通知，我才觉得不对劲，跑去问主管。主管叹了口气，说老王上周在医院走的，是医院联系的物业，物业又联系了他老家的亲戚，葬礼都办完了。

主管说，老王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旧钱包，里面除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个女人的合影，应该是他老婆。他的出租屋里没什么东西，就一张床，一个衣柜，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除了那套保安服，就几件旧衣服。桌子上放着个药瓶，标签都磨掉了，里面是空的。

后来新保安来了，也很负责，但没人再像老王那样，记着每个人的名字，晚上举着竹竿照路，也没人再在我加班晚归时，递过来一个温热的茶叶蛋。有时候我路过门卫室，看见门口的小马扎，总觉得老王还坐在那，就着花生米喝二锅头，看见我就招手说：“过来喝一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