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一个儿童生长发展的讲座,主讲人是儿科医生,主要讲的是生长和发育相关的医学方面的内容,提到差不多儿童从骨龄达到9.5岁开始就进入了我们通常意义上认为的青春期——是一个身体和心理的快速发展阶段,这个阶段很多孩子一下子就“长大了” - 在体格上明显的变高变重 etc。
在这当中主讲人强调的是,如果这个阶段的发展过于迅速:比如5年发育周期要发生的身体变化等,在2年就完成了 - 那么势必意味着在心理、身体层面这个孩子内部发生的“变化”更加剧烈 - 通常来说对于这个孩子、这个家庭来说,挑战就更大。孩子面对自己剧烈的快速的身心变化,几乎是无法应对的;巨量的压力放在父母身上,父母可能也无法应对。孩子和父母之间的冲突也会容易因此更剧烈,矛盾更尖锐等等。当然如果过于缓慢也有另一个端对应的其他问题。
所以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五年发育周期应该完成的发育任务,能够在4-6年这个周期完成,既不快太多,也不慢太多。
听讲座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这种关于“发展速度”和“心理承载能力”的讨论,不仅适用于个体的成长,也可以用来理解一个社会的发展。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们经历了一次在世界经济史上罕见的高速增长。不论从哪个指标来说,甚至是过去四十多年里经济年均增速,都是远高于同期世界平均水平的,从经济和发展的角度或者是数据上来衡量,是从一个全球边缘的位置跃升到了世界的核心舞台上的。如此规模、如此持续时间的快速发展,在现代大国中几乎没有先例。
发展当然可以被视为成就,但当变化被极度压缩在非常短的时间当中时,没被注意到的是人是否有足够的心理空间去承载这些变化。
差不多是现在被调侃为老登的这一代人完整地经历了中国最剧烈、也最密集的一轮发展周期。社会结构、财富形态与生活方式在短短几十年内被反复改写,个人命运也与时代发展紧密相连,几乎无法剥离开二者单独来看到底什么是个人命运,到底什么是时代的势头。
50/60/70后们的成长、个人奋斗、发迹,与时代快速发展同步发生,很少有人能停下来与时代浪潮的速度保持距离。
我记得小时候写作文,但凡描述到国家的发展、科技的革新、城市的建设,常常出现的一个词是「日新月异」。这个词在过去几十年里是不夸张的,甚至是相当写实的。一个城市几年没去,老家几年不回,肯定会发现很多地方变得根本不认识了。大规模的拆迁、重建、大兴土木,每次期待中的故地重游大概率会收获一种物是人非的陌生感。
如此之多之大规模的、多方面的变化,以如此快速的、剧烈的节奏发生,对于人的心理层面来说是带来巨大的挑战的,或者也许可以更直白的说,是过量的刺激和压力 - 除非你天赋异禀,否则在这样的剧烈变化之下几乎可以说无疑要陷入精神危机,困惑,焦虑,失去锚点,以及代际之间的不理解和无法沟通。
当一个社会的发展是litrally 日新月异的时候,对于一个个体来说他的昨天和今天可能都感觉是不连贯的。更别提在代际之间,子女一代与父母一代可以说是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之中。
这种代际之间的矛盾可能反而是在那些充分吃到时代红利的家庭里更为突出,如果家庭在经济水平上、社会机会等方面都有了大跨步,更加意味着两代人的生活环境、成长中接触的思想价值观念、思考问题所在的视角、对自身的身份定位,是差异巨大的。
假设放在一个父母一代和子女一代并没有发生太大成长环境变化的家庭中 - 比如小城市的普通市民,家庭财富水平并没有太大增长 - 虽然从物质层面看似乎不算幸运,但也一定程度能减轻代际之间互相根本无法沟通的撕裂感。
当经验无法被共享,理解或者说不解就会被误认为是态度问题,或者是固执己见。而忽略了一个结构性的不可能。
许多亲子冲突也因此不能单单说是价值对立/观念陈旧,双方都在用各自时代锻造出来的经验,试图向一个没进入过自己所在的次元的人解释自己的世界。在这之下大多数人能抵达的最好结果大概就是:不理解但尊重。
高速发展有它带来的无限好处,但背后也有无数代价。早些年我们注意到的是环境被破坏、空气污染的代价;后来注意到了城市化进程中人熟人和社区的消失带来的人们越来越原子化的代价。
这些年随着大家心理问题越来越多,内心承受的痛苦越来越无解,我们大概也终于注意到还有这些更隐蔽更容易被忽视的心理代价。这种代价也被分摊在每一个人的家庭关系亲密关系中来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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