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床的肝区CT像一张被烛火点燃的宣纸,肝癌病灶在增强扫描下疯狂生长,如同墨渍肆无忌惮地晕染。肝右叶那团11厘米的占位,边缘已经刺破包膜,饥饿的触手正伸向下腔静脉。
“癌细胞就像藤壶,”我指着显示屏对老吴说,“只不过它们寄生的是生命本身。”
老吴是我见过最“硬”的家属。这位五十岁的渔贩子,手掌布满被渔网勒出的,深如刀刻的纹路。当我说他父亲目前没有手术机会,但身体状况尚好可以先化疗时,他眼神里突然亮起的光,好像暗夜里的灯塔,带着原始、固执以及富有掠夺性的希望。
不久病人因门静脉高压,严重的消化道糜烂出血,血色素掉到7克,他坚决拒绝输血:“人造的血是死的,会脏了我爹的船。”
管床大夫在早交班时愁眉苦脸,说家属半夜划破自己的手掌,将鲜血滴进病人嘴里。管床大夫的语气中带着一股莫名的荒诞,“他说他的血热,补,我们的血都是冷的”
癌痛评分超过 8 分,发作时就像是一场海啸,老吴安抚完病床上因疼痛而浑身颤抖的父亲,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符。我没有制止,眼看着他将黄符贴满病床。
午夜空无一人的楼梯间,这个中年男人一根根的抽烟,说不想给爹用镇痛,镇痛一用人就废了。他抬起头问我,镇痛就是加速死亡吧。
我意识到这问题本身就带着一种傲慢,生命的质量不仅在于长度,更在于清醒的尊严。很喜欢女友在她一篇微博里对我的描述,她爱的人站在死神身前半步的距离。
我告诉老吴,给癌痛病人吗啡不是谋杀,是把被疼痛绑架的人质解救出来,让他有机会完成最后的告别。
清晨,病人进入肝性脑病前期。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反复地说涨潮了该收网了。老吴像被雷电击中,扑到床边,“爹,网在哪儿我帮您收,爹。”
我把他从床边拉开,“这是血氨水平飙升影响了大脑颞叶,产生濒死体验里常见的幻觉,他看到的可能是记忆里的碎片。
老吴像猛兽一样转身面向我,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那你他妈的赶紧把血氨降下来啊!用药啊!输血啊!不是之前就输过血吗,现在接着输啊”
我安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的理智在监护仪的滴滴声中逐渐恢复。
临出院前,老吴打了盆温水,粗糙的渔夫手掌温柔地擦拭着父亲的身体,从额头到脚踝。
“医生”他突然停下,手里的毛巾悬在床边,“人走后最后凉的器官是心脏吗”
“不,是肝脏”
他点点头,继续擦拭。
我忽然明白,我为何会热衷于写微博日记,或许并不是因为曾经的某个人,而是我一直都在拒绝一种傲慢。
人类所有的动物性,在死亡足够靠近时,都会还原成最朴素的人类情感,就像此刻,一个儿子在努力记住父亲身体的温度。而医生,不过是站在床边,见证这场温度从37℃逐渐降到与环境同温的旁人。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