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读书——竟充识字
一、那个假装识字的人
小时候听《西游记》,总觉得猪八戒是个滑稽角色。圆滚滚的肚皮,蒲扇似的大耳朵,扛着九齿钉耙跟在师父后面,动不动就要分行李回高老庄。可随着年龄渐长,再读到"猪八戒读书——竟充识字"这句歇后语时,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这哪里是在说一头猪妖?这分明是在说我们自己。
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酒桌上,有人高谈阔论着最近读过的畅销书,从《百年孤独》聊到《人类简史》,引经据典,头头是道。可你若是细问马尔克斯笔下的马孔多究竟在哥伦比亚的哪个角落,他便会顾左右而言他。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朋友圈里晒着精装的《理想国》,配文"与先哲对话的深夜",可那书脊的塑封都未曾拆开。
我们都曾是那个假装识字的猪八戒。
二、高老庄的月光
猪八戒本是天蓬元帅,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错投猪胎。这个前尘往事里藏着一个巨大的隐喻:他曾经是真的识字的。天庭的仙籍、天河的兵符、瑶池的宴帖,哪一样不需要识文断字?可当他变成猪身,当他的獠牙长出嘴外,当他不得不以一副丑陋的面目面对这个世界时,识字这件事忽然变得可笑起来。
在高老庄的那些年,他大概也尝试过读书吧。
想象那个画面:月光洒在后院的草垛上,猪八戒捧着一本不知从何处得来的《论语》,猪嘴艰难地翕动着。高小姐的绣楼就在不远处,窗纸上映出她纤细的身影。他读得很认真,或者说,他假装读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只有识字才能让他区别于真正的牲畜,只有那些方块字能为他筑起一道脆弱的尊严之墙。
可高太公从未正眼看过他。村民们只当他是个能干活的长工,一个食量惊人的怪物。他读的那些书,在旁人眼里不过是"竟充识字"——一头猪,装什么斯文?
这种孤独,比流沙河的水还要冰冷。
三、取经路上的伪装
加入取经队伍后,猪八戒的"识字表演"愈发频繁了。
师父讲经的时候,他第一个点头;悟空论道的时候,他抢着附和"正是正是"。可我们都知道,他的心思多半在下一顿斋饭上,在高老庄的翠兰身上,在沿途某个女菩萨的秋波里。那些经书上的字,像一群调皮的蝌蚪,在他眼前游来游去,就是不肯钻进心里。
但你能责怪他吗?
在那个队伍里,唐僧是真识字——他能译经,能讲法,能用梵文与天竺高僧论辩;孙悟空也是真识字——他在灵台方寸山学过艺,在东海龙宫借过书,连玉帝的诏书都能挑出错别字。就连沙僧,卷帘大将出身,天庭的公文往来也是家常便饭。
只有猪八戒,他的识字是"充"的。这种"充"里藏着深深的自卑,藏着对身份的焦虑,藏着一个被贬谪者想要重新获得认可的卑微渴望。
每次师父考校功课,他都要抢先回答,哪怕答非所问;每次路过文人墨客的题字碑刻,他都要摇头晃脑地"品鉴"一番,哪怕那些字他根本认不全。这不是虚伪,这是一种生存策略——在一个崇尚文化的队伍里,他必须证明自己不是一头纯粹的猪。
四、我们时代的猪八戒
写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古老的歇后语在当代获得了惊人的生命力。
我们生活在一个"知识表演"的时代。知识不再仅仅是内心的修养,它成了一种社交货币,一种身份标签,一种可以在短视频里展示、在朋友圈里炫耀、在简历上堆砌的资本。我们热衷于收藏书单却从不阅读,热衷于购买课程却从不听完,热衷于在聊天时抛出大词却从不深究。
这不就是"猪八戒读书"的现代版吗?
我认识一个年轻人,他的书架上摆满了海德格尔、福柯、德里达,可当我问他"存在先于本质"是什么意思时,他支吾了半天,最后说:"就是一种很深刻的存在主义观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慌乱,那种慌乱我太熟悉了——那是猪八戒被戳穿时的眼神。
更可悲的是,这个时代鼓励这种"充"。算法推荐让我们可以只读摘要,知识付费让我们可以只听解读,搜索引擎让我们可以假装博学。我们越来越擅长"表演识字",却越来越疏于真正的阅读。我们的头脑变成了别人思想的跑马场,我们的言语变成了二手观点的集散地。
那个在月光下假装读书的猪八戒,此刻正坐在每一个现代人的手机里,对着屏幕发出憨厚的傻笑。
五、被嘲笑者的尊严
但是,且慢。
在嘲笑猪八戒之前,我们是否应该想一想:为什么他要"充"?为什么他明明可以安心做一头猪,却偏要捧起那些看不懂的书?
答案或许是:因为识字代表着一种可能性。在那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文字是通往上层的阶梯,是摆脱畜牲道的船票。猪八戒的"充",是一种不甘,是一种对更好自我的想象,是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让我想起我的祖父。他是个农民,只读过两年私塾。可直到八十岁,他每天都会戴上老花镜,捧着报纸端详半天。那些字他其实认不全,常常读错,常常断错句,可他读得那样认真,那样庄重。我母亲曾私下笑他"老来充文化人",可我知道,在那些报纸的字里行间,祖父在寻找一种尊严——一种不被土地完全束缚的尊严,一种可以与城里儿子平等对话的尊严。
猪八戒也是如此。他的"充"固然可笑,可这可笑背后,是一种令人动容的执着。他本可以像其他妖怪一样,占山为王,吃人度日,何必受取经的辛苦,何必忍受师父的紧箍咒、师兄的白眼、师弟的沉默?因为他相信,那些经书上的字,终有一天会真的属于他。
这种相信,本身就需要勇气。
六、真假之间
《西游记》的伟大之处,在于它从不简单。猪八戒最后成了净坛使者,一个听起来像讽刺的果位——专管吃剩的供品。可细想之下,这何尝不是一种慈悲?
如来知道他是"充"的,知道他从未真正读懂那些经书,知道他到西天不过是为了混个编制。可如来还是给了他一个位置。这个位置不高,但足够让他脱离畜牲道;这个位置不荣耀,但足够让他不必再"充"。
这是一种深刻的接纳:你不必真的识字,你不必真的博学,你只需走完这段路,便值得一个归宿。
而我们的时代呢?我们比猪八戒幸运,因为我们有更多的机会真的识字;我们也比猪八戒不幸,因为我们有太多的诱惑去"充"识字。我们嘲笑猪八戒的时候,其实是在害怕自己——害怕那个在会议上不懂装懂的自己,害怕那个在约会时引错名言的自己,害怕那个在深夜里面对满架未读书籍感到空虚的自己。
真假之间,究竟隔着什么?
我想,隔的是时间。猪八戒如果再多读十年,或许就不再是"充";我们如果少些表演、多些沉淀,或许就能从"竟充识字"变成"果然识字"。那个过程必然漫长,必然充满尴尬和挫败,必然会有被戳穿的时刻。但正如猪八戒从未放弃取经,我们也不应放弃真正的阅读。
七、月光下的和解
此刻,夜已深。我想象着猪八戒的最后一个画面:
取经归来,长安的灯火如昼。他站在大雁塔下,忽然想再读一本书。这一次,没有师父的考校,没有师兄的嘲讽,没有高老庄的月光需要 impress。他只是单纯地,想认识那些字。
他翻开经卷,发现那些曾经陌生的字符,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亲切。十万八千里的路,八十一难的劫,原来都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他读得很慢,很笨拙,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在读。
"竟充识字"的猪八戒,终于成了"正在识字"的猪八戒。
这或许就是成长的意义:我们都是从假装开始的。假装坚强,直到真的坚强;假装善良,直到真的善良;假装识字,直到真的识字。那些"充"的岁月不是耻辱,它们是必经之路,是我们在黑暗中摸索光明的印记。
所以,当你下次遇到那个"充"的人——那个在酒桌上高谈阔论的陌生人,那个在朋友圈里晒书的老同学,那个在会议上使用大词的同事——请不要急着嘲笑。给他一点时间,给他一点善意。因为那个"充"的背后,可能藏着一个想要变好的灵魂,一个正在路上的猪八戒。
而我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充"与"真"之间徘徊的旅人?
猪八戒读书——竟充识字。这句歇后语流传了千百年,每一次被说出,都带着几分戏谑。可今夜,我愿意把它重新解读:那是一个被贬谪者的自救,是一个丑陋者的尊严,是一个关于"假装直到成功"的古老寓言。
在这个信息爆炸却意义匮乏的时代,愿我们都能从"竟充"走向"果然",愿我们的书架不再只是背景板,愿我们的言语不再只是回声。愿终有一天,当我们捧起书本时,能像那个终于抵达西天的猪八戒一样,不再是为了 impress 任何人,只是为了与那些伟大的灵魂,真诚地相遇。
月光依旧洒在高老庄,而那个假装读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取经的路上。他留下的,是一个关于成长的秘密:所有的"真",都是从"充"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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