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你很难用“废旧资产”去称呼它。

比如国际空间站。

国际空间站正在老去。这个漂浮在400多公里高处的庞然大物，最老的舱段已经绕地球转了二十七个春秋，经历了超过二十万次冷热交替的煎熬。

按照NASA目前的计划，再过4年，这台人类历史上最复杂的机器将被故意推向死亡——减速、坠落、在太平洋上空烧成灰烬，最后沉入海底，如同一艘被凿沉的战列舰。

但美国国会山的一纸修正案，让这个故事有了新的变数。

本周，美国众议院科学委员会通过了一项法案，要求NASA重新评估：能不能不销毁它？能不能把这个耗资超过1000亿美元、凝聚了30多年国际心血的水晶宫，推到一个更高的安全轨道，像封存文物一样把它留给未来？

～～～～
太空坟场还是轨道博物馆

要让一个重达450吨、长度堪比足球场的物体从天上消失，工程难度本身不亚于发射它。NASA已经向SpaceX支付了将近10亿美元，委托其改造一艘特制的龙飞船。这艘脱轨飞行器将配备46台推进器，携带10吨推进剂，在2031年与国际空间站对接，顶着这个庞然大物减速。只需把速度降低区区57米/秒，也就差不多200公里/小时，地球的引力就会完成剩下的工作，将这个轨道城市拽入大气层，在摩擦产生的1000多度高温中将其肢解。残骸将散落在南太平洋的航天器墓地，那里已经沉睡着超过300个航天器的碎片。

但推进剂能用来减速，当然也能用来加速。NASA的工程师做过计算：如果把再多一倍的推进剂，也就是大约20吨，用于抬高轨道，国际空间站就能爬升到600到680公里的高度。在那里，大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没有燃料补给的情况下，空间站也能再飘100年。如果舍得投入133吨推进剂，把它推到2000公里高的轨道，它能稳定存在超过一万年。

一万年。那是从美索不达米亚的原始农耕到智能手机出现的时间跨度。

～～～～
为什么要留住它

提案的发起人、加州众议员怀特塞德斯在听证会上说得很直白：在永久丢弃这样一个规模的资产之前，我们难道不应该先搞清楚，有没有可能为后代保存它？

这话触动了某种深层的焦虑。国际空间站不仅仅是一堆铝和钛，它是人类在太空的家。自2000年以来，这个不断扩建的轨道前哨已经接待了来自20个国家的200多名宇航员，进行了3000多项实验，从癌症疗法到暗物质探测，从水循环技术到长期太空生存的心理学研究。它是冷战结束后国际合作的最高象征，美国、俄罗斯、欧洲、日本、加拿大，曾经敌对或陌生的国家在这里共用厕所和氧气。

更重要的是，我们并不知道未来需要什么。100年后的工程师或许会感激前人留下了这个现成的实验室 —— 一个可以拆解研究、可以改装利用、甚至可以作为太空博物馆的历史标本。销毁它，就是关闭所有可能性。

～～～～
然而，保存比销毁困难得多。

首先，维护成本截然不同。国际空间站的俄罗斯舱段已经出现了微裂纹导致漏气，虽然暂时封住了，但材料疲劳是不可逆的。它就像一辆跑了30年的老爷车，你可以把它开进车库，但无法阻止橡胶硬化、金属脆化。在更高的轨道上，一旦出事，救援和维修的成本将呈指数级上升。

其次，更高的轨道不意味着更安全。恰恰相反，距离地面约800公里的高度是太空垃圾最密集的地带。那里聚集着冷战时期反卫星试验留下的碎片、报废的卫星残骸，还有数以百万计肉眼看不见的油漆斑点和金属碎屑，它们以每秒7公里的速度横冲直撞。把国际空间站推到那里，无异于把一艘脆弱的帆船开进雷暴区。一旦撞上，产生的碎片云将危害更多航天器。

最大的瓶颈在于运输。现有的货运飞船无法携带足够的燃料完成如此大规模的轨道提升。SpaceX的星舰理论上可以，但体型太大，跟空间站对接后一启动发动机，可能直接把空间站结构推散架。其他飞船倒是能对接，但运力不够，得飞好多趟才能运够燃料。NASA的报告中写得直白：能做到这件事的太空推进器和轨道加油船，目前还不存在。

～～～～
旧王未死，新王难产

NASA急着摆脱国际空间站，是因为它有更雄心勃勃的计划：重返月球，登陆火星。每年超过30亿美元的运营成本，对深空探索计划来说是一笔沉重的负担。他们希望把近地轨道的生意交给商业公司，让NASA从房东变成租客。

但商业空间站的进展慢得令人沮丧。今年NASA只拨了2.7亿美元支持这个计划。私营公司抱怨说，只要政府还在资助这个免费的竞争对手，他们就不可能吸引到足够的商业客户。制药公司不会花大价钱在私营站上做实验，因为隔壁就有个已经付过钱的政府设施可以用。

这就形成了一个死结：要发展新产业，必须关掉旧设施；但关掉旧设施，意味着在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数年空窗期里，除中国外，人类将失去在近地轨道的常驻能力。

～～～～
徘徊的遗产

国际空间站的命运因此悬而未决。它或许会在2031年化作一道流星划过南太平洋，也或许会被推到某个沉睡轨道，成为未来考古学家眼中的太空罗塞塔石碑。

大概率会是前者，但后者会给我们留下更多的想像空间。

一万年后的智慧生命，无论是我们的后裔，还是别的什么访客，可能会在那条更高的轨道上发现一个缓慢旋转的金属遗迹。他们会知道，曾经有一个物种，在还不能真正离开摇篮的时候，就在门槛上搭建了一座花园。

～～～～～～

图源：NASA

信源：Stephen Clark 发在 ArsTechnica 的相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