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唯一的哈姆雷特，意味深长
——观北京人艺2025版话剧《哈姆雷特》
文/梧桐 滕丰铭

有句话叫“一千个创作者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观由冯远征、杨佳音执导的北京人艺2025新版话剧《哈姆雷特》，其中创意，其中新意，其中深意，都让人惊觉这是一个独立于“一千个”之外的“又一个”，无论是对于北京人艺，还是对于冯远征，或是对于郑云龙；也无论是物理的还是化学的抑或是中和的及跨界的，这都属于非同以往的“又一个”。

笔者一直以来也笃定地以为：有争议的作品并不一定是好作品，但没有争议的作品在今天的戏剧生态环境中基本不可能成为好作品！这里说的“好”，指流传属性和市场属性，而非“慷国家之慨”的功利获取。从这个角度，相关这一版的《哈姆雷特》，想说的，可说的，都有不少。

📖创意：“生存还是毁灭”的全员选择

“生存还是毁灭”的选择困境，是哈姆雷特的悲情羁绊。

一台好的话剧作品，必须要留给观众一句（甚至更多）意味深长的经典台词，莎士比亚让哈姆雷特自思的这句“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无疑是整部作品的核心题旨。它不仅深刻而精准地捕捉到哈姆雷特内心的纠结与挣扎，也成为人类文学史上关于人性、命运和选择的经典表达。在以往的传统演绎中，这一命题基本都聚焦在哈姆雷特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中，而北京人艺2025版的《哈姆雷特》，则大胆地将其进行了内涵深化和外延拓展，将这句台词扩展为剧中所有人物乃至台下观众所要共同面临的抉择。

这一版的呈现，把这个复仇故事的“选择”之源开发得极有侵略性。当哈姆雷特与亡父灵魂的“交集”从一次升格为两次三次更多次的时候，另一句台词“重重的顾虑使我们全变成了懦夫”，其能量，其“毁灭”对“生存”的压倒性优势是不言而喻的，所有的装疯卖傻和对真相的求索，都无一例外地成为“毁灭”的铺垫，这种“迎刃而灭”，或许也算是哈姆雷特式的酣畅，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对鲜活生命的涅槃式期待呢！

“生存还是毁灭”的选择困境，何尝只是哈姆雷特的悲情羁绊？

从戏理的角度，这种对“选择”的拓展和深化，也是对传统叙事结构的大胆突破。传统的线性叙事结构往往将故事按照时间顺序依次展开，观众能够清晰地看到故事的发展脉络，但在表现人物内心复杂情感方面，若非剧作家笔力缜密，往往会显得力不从心。而这一版的《哈姆雷特》通过多次的闪回和交叉叙事，将哈姆雷特与亡父灵魂的交集次数呈现，不仅增加了剧情的复杂性和悬念感，也把哈姆雷特及周边人等的相互纠结与相互挣扎，织同在一张关于“选择”的网罩之中，观众如入同频之境，复杂的、矛盾的甚至是窒息的心理呼应与满台的金属条块“灵犀”在一起。

这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关乎剧中的每一个人，关乎剧外的每一个人，它已不再只是哈姆雷特一个人的独白，而是身处古今中外人世间的每一个人的生死焦虑和选择迷惑。如此，也就解读出此版中关于叙事的交叉和闪回。谁的生存模式会是线性的呢？所谓线性叙事，只是文学的一种逻辑，现实一定是非线性的，是更复杂的交叉和闪回。所以在这一版中，哈姆雷特的选择是纠结和挣扎的，奥菲利娅、雷欧提斯的选择同样也是纠结和挣扎的，这种纠结和挣扎，更接近人生的真相，也更契合观演关系中的灵犀同频。

以奥菲利娅为例，她面临着爱情与家庭的双重选择。一方面深爱哈姆雷特，另一方面又无法违背父亲和哥哥的意愿，两难境地无从拆解。新版《哈姆雷特》中的奥菲利娅，灵如云，精如水，美如花，被痛苦和无奈裹挟在困境之中，她的“选择”其实是无以“选择”，展现的是“选择”的痛感，真实到锥心刺骨。同样，雷欧提斯也在复仇与宽恕之间徘徊不定，杀父之仇是彻骨的，但面对哈姆雷特的忏悔和国王的劝说，复仇与宽恕的“选择”几乎可以成为人格之镜和是非之尺，如此，“选择”之难，或许已经超越了生死。

📖新意：“生存还是毁灭”的全域选择

“生存还是毁灭”的选择困境，又何尝不是主创们的悲情羁绊？

任何一个试图在舞台上再度演绎“哈姆雷特”的艺术家，一定是悲情赋心的，否则不可能不曲解莎士比亚。莎士比亚的作品以其深刻的思想内涵、复杂的人物性格和精湛的艺术技巧而著称，其所蕴含的严肃主题一直被后世艺术家们不断表现和解读。这种挑战，这种自压，正是这部经典作品穿越时空的生命力量和与时俱进的双重价值。

这一版同样，尽管华丽，却也冷冽；尽管交融着挖坟人的串场谐趣，却也掩不去透骨的彻解和无解。该剧在舞台视觉风格上接近一座古旧的废弃剧场，设计感强烈，楼梯、滑杆、集束的吊灯等，没有温度，却似有呼吸，加上灯光的斑驳和阴郁，一种典雅的陈涩感扑面而来，隐秘而压抑的调性使隐喻意境挥之不去。还有共鸣度很高的民谣、摇滚及肢体舞蹈，尤其是除了三次相关“选择”的台词强化和两次击剑的首尾呼应，一切都恰到好处，适可而止。

这些元素的融入，不仅丰富了舞台的表现形式，也强化了戏剧的张力，使观众在欣赏剧情的同时，也能感受到艺术的多元魅力。例如剧中的两次击剑的场景，第一次是友谊，第二次是复仇，两相对应，展现出极富戏剧性的心理跨越，不仅增强了剧情的连贯性，也使哈姆雷特内心冲突和递进式转变更为生动和立体。

客观地说，这些元素出现在话剧中并不新鲜，但出现在北京人艺的话剧舞台上，还是与“哈姆雷特”同框，那就不仅新鲜，甚至都可能是炸裂，更多的则是思辨空间和价值。这些创意和新意，能不能留在北京人艺的光荣榜上，尚待时间验证，但对当下这批承载着无限荣耀和责任的人艺人来说，“选择”是无可选择的必经之途。新版《哈姆雷特》无论是叙事方式、舞美设计还是演员表演，都为经典注入活力，让观众感受到北京人艺在创作上的深厚底蕴和创新精神。

📖深意：北京人艺表演方式的未来延展

北京人艺的2025版《哈姆雷特》，纵横比照，左思右想，无疑是台整体气质很不“人艺”的全新制作，这当然是它“与生俱来”的争议点。

不可否认，其在艺术理念的多维探索使舞台呈现充满新意，无论是文本结构上的开合调整，还是主题上对“选择”的提炼升华，以及表演上颇具视觉共鸣度的当代审美属性，都让人记忆深刻。舞美方面破旧剧场的空间定位及金属属性，音乐的力度及音乐剧节奏，舞蹈的介入及肢体韵律的强化，等等，在人艺的戏中，都是非同以往且富有戏剧态度的。

此版《哈姆雷特》承袭着莎士比亚原作的思想内涵和艺术气韵，佐证着经典作品在本质上的影响力和生命力，也在一定程度上预示着北京人艺表演方式的未来走向。显然，从包括《哈姆雷特》在内的近期一系列新戏来看，新一代人艺演员的人文气象已经有所迭代，既不似《虎符》《蔡文姬》，也不是《茶馆》《龙须沟》，这显然是时代发展的必然，也是规律。

以郑云龙这位大男主的舞台成色看，他的“哈姆雷特”不仅是一位王子，更是我们生活在人世间的每一个人。面对爱情，面对亲情，面对仇情，他的犹豫、彷徨和挣扎，何尝不是每一个人身临此境时的犹豫、彷徨和挣扎！毫无疑问，郑云龙与此前意义上的人艺表演方式是不完全同路的，不论是形象，还是台词，以及履历和背景等，但通过前几年的《榆树下的欲望》和今天的《哈姆雷特》，他与北京人艺的适配度又是一加一大于二的，哈姆雷特尤其强化了人艺与他的风格契合，这种双向滋养，是互补的，也是同路的，相互间步调一致的“与你同行”，结果一定是不会差的。

如此，对郑云龙而言是成长，对北京人艺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成长呢！

从此版《哈姆雷特》的效果看，古典的宿命和现代的选择并不违和，喜剧细节与悲剧主旨并不冲突，后现代调性与惯常的各种文艺理论并不矛盾。尽管存在不同见解，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种非一般的重排，尤其在“选择”之后留下的那道弧光——第“一千零一个”哈姆雷特，意义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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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梧桐，原名姜彤林，中国戏剧文学学会原常务副会长、戏剧评论家。
滕丰铭，中国戏曲学院导演系在读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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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艺院刊 季度出版 2025年第四期 总第1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