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时间简隋英给简老爷子住的老屋子翻新，他不放心，总和李玉轮流去盯着监工，顺便把家里那些要的不要的老物件都分门别类归置一下，有时看儿子在家里待着闲不住也会带他一起去

竣工的那天也快过年了，两口子带着孩子一起来庆祝，老爷子给屋檐上挂了几个红灯笼，门口也绑了些大苞米，满屋子一派喜气，爷孙几个痛痛快快地喝了一顿

简隋英被李玉挡酒挡多了，酒量是越来越差，没几杯就昏昏沉沉说醉话，被李玉喂了醒酒汤塞进被窝了

儿子倒是精神抖擞，跟着李玉忙进忙出，难得没添乱，懂事的样子把老爷子逗得喜笑颜开

老爷子给了他两块甜滋滋的大糍粑，小家伙心眼子多得很，不知偷偷抱去哪里自己啃了。李玉还要接着忙，老爷子让他交给吴妈，坐下来休息会儿

李玉看他喜欢这曾孙子喜欢得紧，顺手沏了两杯茶坐下，跟他随口唠些孩子的事儿，把老头儿乐得烟都忘了抽

他望着窗外被月辉衬得更红火的大灯笼，长抒一口气：“你们各个都好，我也就没那么多心操咯。”

李玉十分轻快地笑笑：“爷爷，我和隋英现在互相帮衬得很好，孩子也挺懂事，只希望你们能保重身体，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地方也及时开口。”

“我一把老骨头了，还能需要你们什么呀？”老爷子哼笑一声，点燃烟叶子吸了一口：“倒是你们，现在应该多上心孩子的教育，不过他遗传了你俩，我倒是不愁。”

李玉突然想到儿子这次写的优秀作文，为了让老爷子安心，也为了给孩子长长脸，他掏出手机找到了那篇作文，递给老爷子看

“学习方面，他还真不用我们费心。爷爷您看，这是孩子上周末写的语文作业，好长的一篇作文，被他们班主任重点表扬了，我还特意拍下来了。”

“哦？”老爷子挑挑眉，兴致勃勃地接过手机，就着烟香，就着窗边的月色，就着火红的灯笼，眯起眼慢慢地品读那篇小学作文

——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老头儿看完后猛吸了几口烟，半晌才笑了几声：“哈哈，隋英知道这篇作文吗？专门写他的。”

“还没给他看，想着找机会给他个惊喜呢，他肯定嘚瑟。”李玉不太理解那沉沉的笑声，可一想到简隋英尾巴翘到天上的样子，心情就格外愉悦

狭小的屏幕里，素白作文纸上几行鲜艳的红色下划线和密密匝匝的批注显得格外耀眼，李玉拿回手机，摩挲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嘴角勾勒起一丝浅淡的笑容

『很多人说我妈妈是星星，我觉得他们好傻。』

『妈妈不只是星星。』

『我凉爽的时候，妈妈是风；我温暖的时候，妈妈是太阳；我愿望实现的时候，妈妈是流星；我想妈妈的时候，妈妈是梦。』

“这小子性格随了隋英，平时大大咧咧，没想到舞文弄墨起来还会写这些风花雪月的。”李玉打趣着儿子，看着这几行被重点表扬的字，又想起平时爷俩把对方气得上蹿下跳的情景，这下是真的有点被逗乐了

老头儿却没笑，哼哼了两声：“可不吗，酸唧唧的，倒牙。”

“他俩总打打闹闹的，有时还急眼，”李玉捧着手机，仿佛还在掂量那份力透纸背的绵绵情意，“没想到这孩子这么懂事，这么重感情。”

老爷子又沉默了几分钟，再开口时，语气又沉了几分：“你们这段日子总往这边跑，算是来着了。”

李玉回想这几次，他们回秦皇岛一边监工，一边收拾家里的杂物，每个房间都走了遍流程，那些焕然一新的屋子都被贴上了红彤彤的窗花，在寂静夜色里无声传递着新春的讯息，只待日出它们唤醒

新的房子，新的灯笼，新的窗花；古老的月亮，陈旧的心事，多情的人

“爷爷，什么意思？”

“隋英小时候的那本日记，我这几天倒是找不到了。”老爷子往李玉手机屏幕上瞥了一眼，“换汤不换药，写得是很好。”

李玉心头一紧，倏然泛起细细密密的刺痛，瞬间明白了什么，他震惊地看向早已洞察一切的老人

老爷子只是望着窗外，又吸了口烟。那一口很长，白色烟圈夹着叹息吐出，缭绕着逸散在夜色里，成了一缕再抓不回的风

“那是隋英他妈去世那年，他偷偷写的日记。被他爸发现后说了一顿，不准他再写。那日记本就让我一直藏在这里。”老爷子骄傲地说：“写得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