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采访了一个刚刚大学毕业两年的小男生,毕业第一年挣了11万,给了父母10万。至今,存款已有大几十万。和他聊,旁观他工作,竟能治愈我的焦虑。我跟L说:如果妞未来能像他一样,我觉得也挺不错的。L说:妞去美国留学,成本巨大,回来摆个摊,你认吗?我想了想,我觉得我不是认,而是非常认。
男孩名叫胡一鸣,本科毕业不到三年,毕业于景德镇陶瓷大学的绘画专业,安徽合肥人。毕业时,没找到工作,他的父母希望他回到合肥学一门手艺。但他本人是想要留在景德镇的,他就跟父母商量:能不能给他两个月的时间?如果他挣到了钱,就留在景德镇。他爸爸妈妈同意了,他画了两套茶具,在景德镇雕塑瓷厂摆“野摊“。很顺利的就卖出去了,一套卖了800块钱。父母同意他留在景德镇。
景德镇有一个传统,这个传统的时间也不长,大概是开始于上世纪90年代吧,就是陶瓷集市,搞陶瓷创作的人,拿着自己的作品或者产品,在固定的时间段和地点集中,摆摊。景德镇还有一个“显眼包”——陶溪川,是近几年城市更新的明星案例,把老瓷厂聚集的地方魔术般地,变成了一个艺术气息浓厚、建设设计前卫的街区。陶溪川有个明确的运营策略:35岁以下、有系列作品的人,通过申请和抽签,可以获得一个摊位,周五周六周日三天,在这里摆摊。拥有创造力、设计力、手作能力的年轻人在陶溪川聚集,给街区带来珍贵的活力,也接住了周末到景德镇旅游的人流。
胡一鸣就在陶溪川摆摊,他的作品有主题,名为“星辰大海”,浓郁的青花釉料在尺寸不大的瓷板上泼洒,再用线条勾勒出行星的轮廓,风格鲜明。
第一年,胡一鸣挣了11万块钱,给了父母10万块钱。
我问他为什么要给这么多,自己不生活吗?他说他的生活很便宜,他租住在景德镇陶瓷大学对面的城中村里,生活成本比较低。他还说,他家的经济状况不是那么好,父母支持他上学付出的代价挺大的,所以他拿出10万元给爸爸妈妈。我猜,十万元足以覆盖他父母花在他上大学上的费用了,这小子心里是有本账的。
那第二年呢?第二年他挣了多少,我还没来得及问,就把他的“已经攒了50万”的自白整懵了,这么多!
毕业两年多,攒了近50万,我就在想,这个孩子一定是很有目标的。我就问他,攒这么多钱,怎么不再给爸爸妈妈了呢?他说他开一个工作室。我问他,他的目标是什么,他说:艺术家,我要成为一个艺术家。
他直白的、好不扭捏的、但也没有特别用力的语气,让我的心被撞了一下。
见到他本人之前,我是先通过电话了解他的基本情况,说着说着,他冒出一句:我觉得我挺能干。
没有刻意标榜,但真心实意地夸赞自己,把我给逗笑了。之后的跟踪采访中,我发现,他对自己的评价是客观的。
周五、周六、周日,他要连续三天摆摊,每天从下午五点持续到晚上十点。
周一,他说他会放松一下,跟朋友一起吃吃饭。
周二和周三,画瓷板画,把瓷板画送到附近的窑去烧。
周四,把烧好的瓷板画取回来,装裱。
周五,准备出摊,3点钟出发前往桃溪川。他会把要带的东西装在一个大拖箱里,带着拖箱赶到陶溪川的仓库,从仓库里领两张桌子。他还要摊位的装饰品,比如桌布、提前充好电的灯,他要用灯给他的瓷画打光。
所有的这些事,他都是一个人在做。
我采访他的那个周末,他的收入大概是5000元。他还有视频号和小红书,也会有一定的成交额。这样算下来,一个月的收入不会少于2万元。
他说他是典型的双鱼座男生,喜欢仪式感。所以,每卖出一个小小的瓷板画,他都要给别人发一张证书。而且他的每一个瓷板画都有名字。证书上还有他专门为这个瓷板画写的一段词,他会现场在证书上签名,证书上有作品的编号。
我问他:”你觉得你现在算是艺术家吗?”
他沉吟了一下,然后很肯定的说:“我觉得我是一个小艺术家”。
他的回答,再次让我的心被撞了一下。
我们也会聊和家人相处的话题。他说他特别爱他的奶奶,不仅因为奶奶带大了他,还因为奶奶就是好。他举了个例子,他打了耳洞,回到家之后,他的爸爸、妈妈、爷爷都骂他,但他的奶奶就说“一鸣打耳洞挺好看的”。
他给我解释:“她不是因为宠我,才不骂我,她是因为觉得好看,才支持我。”
我明白他,大约是审美相近,可引为同道中人的意思。
他说,他给了奶奶2000块钱,他妈妈就问,为什么不给我?他就跟他妈说:哎呀,你别急,有你的,我要送你一个金镯子。他妈妈一听就说:哎呀,那钱你先存着好,等金价下来,咱们再买。
所以,你就能够看到,这个男孩善于跟家人相处,是个温暖的小孩。
我也被他暖到了,采访结束时,我跟他说:你去忙吧,我要给你说拜拜了。他说:“你等一下”,他就拐到他们家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两袋暖宝宝贴。他说:给你一袋。我不要。他就取出一贴,去掉那层纸,把暖宝宝贴对折在一起,说:“这个放在兜里,可以暖手”。
我让他先走,因为他要赶着去集市。走了几步,他回头说:郭老师,我们还会再见吗?语气里一点点不舍,让我心里有些暖。
我看到的这个年轻人,过着不是很辛苦,但也绝不轻松的生活,——没有朝九晚五的约束,全要靠自我管理;吃和住的条件虽然不算是特别艰苦,但也完全说不上是优越。空空荡荡的大房子里面,只有一只白色的小猫陪他。房间不算是脏乱差,但也不是非常得整洁。吃饭,就是在周边的、大大小小的餐馆里随便吃。没有人照顾他,但他把自己照顾得还算不错。
我采访胡一鸣的时候,赶上了景德镇冬天最冷的那几天,站在那摆摊,南方特有的冷像水一样侵袭、包围着人。但让人欣慰的是,人流如织。千年不息的炉火,得当的城市经营,正在给景德镇酝酿一个脱胎换骨的机会,那就是在全球视野中成就“手艺之都”的地位。比这个目标更接地气的,是景德镇在过去10年里,人口呈净流入态势,新增人口13.6万,其中八成是年轻人,他们被自称“景漂”。
胡一鸣是其中一员。
在景德镇,人人都说,这里做瓷的门槛低,你只要有想法,有创业,就可以找到拉胚师傅、画师、烧窑师傅,这是沿袭自前工业时代的七十二道工序留给景德镇特有的生态。胡一鸣使用的胚、窑可轻易获得,他只需要充分发挥自己的长项——画工和创意,就可以在市场上有有一席之地。
陶溪川所属的陶文旅(一家国企)和年轻的摆摊人之间,形成一种共生的关系,我给你搭台,提供服务,不收或者只收很少的费用,你负责唱戏——把产品做好,让流连于此的游客买买买。
我也结识了几位毕业于外地,加入景漂行列的人,有一个川大毕业的女孩,只身一人,没学过做陶,也能靠摆摊买瓷器独立自主。她说,她换了几个烧窑师傅,现在这个最好,所以她干脆搬家住在他旁边。
走在景德镇的集市上,看到那么多的年轻人,凭着他们的技巧、创意。用摆摊的方式,一件一件地卖他们的作品,换他们维持生活的钱,也换能在未来实现梦想的资本。我就觉得,哇哦,我在这里看到的年轻人都不是躺平的。
像胡一鸣,有梦想,又能够踏踏实实的做事;能够养活自己,自食其力;健康、乐观。我就想,我想到女儿,常常会被焦虑困扰:哎呀,找不到工作怎么办啊?哎呀,现在学的专业被 AI 替代了怎么办?
但我看到胡一鸣,我就觉得,我女儿未来如果能够像他一样,有自己的一技之长,如果她最愿意,在景德镇这样的地方,摆个摊,也很好。因为我看到了年轻人用这种当时生活,自食其力的同时,他是充实的,是自我肯定的。在我看来,这就是“活得好”。的的确确,时代的大势是决定个体命运最强有力的力量,但不管时代怎样,个体总要生存、总要生活。
认识胡一鸣这样的年轻人,或者说,有他的品质、心性、能力,会感到安心。
图一是胡一鸣的作品(产品);图二是他在工作;图三如今放在我家,他要送我,我当然不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