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世家》

黄巢者，曹州冤句人也。世鬻盐，积赀钜万。巢幼颖异，五岁侍翁父赏菊，应声咏曰：“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时人异其志。及长，善击剑骑射，通书传，然屡试进士不第。尝见长安菊花满城，掷笔叹曰：“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乾符二年，关东大旱，官吏征急。王仙芝起于长垣，传檄州县言吏贪赋重。巢阴聚少年八人，酹酒为誓。会仙芝攻曹州，巢仗剑应之，顷刻得众五千。民争持耰锄往从，遮道不绝。巢令曰：“吾辈皆王民，岂愿为盗？然今世路尽荆棘，天子深居丹霄，何由得闻民间膏血？当为诸君洗天池、整坤轴！”遂裂黄旗为帜，号“冲天大将军”。

是时天下饥馑，节度各怀异心。巢引军南下，开仓赈廪，沿途饥民投者如归市。至岭南，疫作，士亡过半。或劝还乡，巢按剑曰：“诸君不见泰山乎？虽遭风雨，其基不移。今唐室如朽索驭马，岂可中道輟足？”遂北渡江淮，众复振。广明元年，破东都，令军中曰：“禁伤百姓，犯者磔于市。”都民争以壶浆迎师。

冬月，潼关雪深三尺，守军冻馁不能持戟。巢将尚让以毡裹马蹄，夜袭蓝田关。僖宗仓皇走蜀，巢乘金装肩舆入长安。是日，京师父老聚观，尚让宣谕曰：“黄王起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不爱汝曹。”乃发掖庭钱帛，童子皆得赐饴糖。

然朱温叛于同州，李克用引沙陀叩关。中和三年，巢败走泰山。六月丙午，至狼虎谷，从者仅甥林言等数骑。巢见追兵漫山，仰天笑曰：“满城黄金甲，竟输三寸毫！”遂自刎。言等皆泣拜，积薪焚其尸。

太史公曰：巢以盐贾之富，何患不终老？然见饿殍盈野，遂挺剑问九鼎之轻重。其初入长安，市不易肆，颇有拯溺之意。及困守孤城，粮尽而食人，乃堕暴虐。昔陈涉首难而车骑尽靡，黄巢冲天而四海沸羹，岂非时势激之使然乎？然焚宫阙、隳宗庙，终使五代裂土之祸萌焉。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其言壮哉！其败忽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