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终南别业》｜吴勇新解（重新修订）

终南别业        ［唐］王维
中岁颇好道，
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
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
谈笑无还期。

不少人说话作文，都喜欢引用古诗名句来壮辞色，枨意韵，但往往一引就错。比如陆游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其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者，意如“曲径通幽处”，说的是去山西村的道路曲折遥远，表现的是山西村人居处之幽静，少受“外人”扰攘，有世外桃源之意味，两句诗表达的并非如今人们所理解的人处绝境再逢生。又如王维这首诗中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人们又将其理解成人即使到了穷途末路时，仍要有闲心赏闲景，并由此引申出各种让人啼笑皆非的所谓人生哲理，想来又十分可悲。下面从诗题开始，详细解读一遍，以正视听。
诗题，“终南”，指终南山，在长安附近。“别业”，别墅，家宅以外供游玩憩息的房屋，不可等同于现在的别墅。王维的别墅未必豪奢，相当简朴也说不定。
首联，“中岁”，中年，这里犹言早年。“好道”的“道”，根据诗意，这里当指返朴归真的隐居生活。“晚”，此处等于现代汉语“最近”的意思。“家”，本义是“以……为家”。“陲”，“边”，即山脚。此联意为，我在早年就十分向往隐居生活，最近在终南山脚建了所房子住在那里，实现了这个愿望。所谓“结庐南山”，归隐也。
颔联，第一句，“兴来”，赶快来的意思。拆字作“兴致来了”解，稚儿识见也。《红楼梦》第三十三回中有句“喝令快叫贾琏、赖大兴来”的话【注1】，就是叫贾琏、赖大快来的意思。张九龄《春江晚景》：“兴来还自得，佳处莫能传【注2】”；杜甫《祠南夕望》：“兴来犹杖屦，目断更云沙【注3】”；两诗“兴来”句，句法与王维诗如出一辙，“兴来”就是快来的意思。张诗句意为，因为佳处无法传，所以要你自己快来看。杜诗句意为，现在夕阳西下，快穿鞋策杖来，还可以看到更远的风景。又，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注4】”，《杜律说解》诗题注：“乾元元年公为华州司功至蓝田而有此作。”“兴来”者，正是赶来的意思。说本来正悲秋呢，今天赶来蓝田催氏庄只为大家尽兴而已，自己心情并不愉快。如果“兴来”是“兴致来了”或“有兴致”的意思的话，则与诗意相隔。
“每”，无不，这里是“无时不”的意思。杜甫《秋兴八首其二》：“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南斗望京华”，《杜律说解》：“曰‘每依南斗’，盖无夕不然也”，“独往”，超然物外，独行己志，遁世隐居之代名词，《庄子略要》：“江海之士，山谷之人，轻天下、细万物而独往者也”，杜甫《立秋后题》：“平生独往愿，惆怅年半百。罢官亦由人，何事拘形役【注5】”。
这一句的意思是，无时不想着赶快遁世隐居。
“胜事”，目前所见，都解作好事，即有所得，使自己称心满意之事。所谓“有快乐的事”或“使人怡心悦目的事”之解会，实不解也，短人看戏耳。词客以“胜事”入诗文者，不在少数，多指风物、景色，不指事功。如杜甫《早发射洪县南途中作》：“衰颜偶一破，胜事难屡挹【注6】”之“胜事”，指前文“开怏悒”“空慰所尚怀”之“汀洲稍疏散”之“ 风景”。又如韩愈《合江亭》：“胜事谁复论，丑声日已播【注7】”之“胜事”，亦指合江亭之前的美好景致。颜真卿《题杼山癸亭得暮字》：“杼山多幽绝，胜事盈跬步 【注8】”中“胜事”所指则更加明显，正是“杼山”中的“幽绝”。王维这首诗中之“胜事”当指下联所言之“水穷”“云起”。“空”，只是。
“知”，“知有儿童挑促织”的“知”，提示后文的内容是拟想、想象的，在本句也是想象的意思。本句意为，隐居生活的胜境只是想象罢了。紧接的下联，正是诗人想象的隐居生活的胜境的具体情境的描绘及其极端渴望的心情的表达。
颈联，互文对偶。“行”，活动；“坐”，栖止停息。杜甫《舍弟观赴蓝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三首》：“欢剧提携如意舞，喜多行坐白头吟【注9】”。“白头吟”，在杜诗中有两种含义，一指古曲名，传为卓文君所作，例如“穷愁应有作，试诵白头吟【注10】”；更多的时候即泛指歌吟，白头为杜甫自指。这里是后一种用法，指歌吟。“行坐白头吟”，是说行也歌吟，坐也歌吟。这个意思，亦见于杜甫《又示两儿》：“团圆思弟妹，行坐白头吟【注11】”。“行”、“坐”，也与王维诗中之“行”、“坐”义同，与今之“坐立不安”的“坐立”意近。指活动和栖止，犹概言“时刻”，或泛言“随时随地”，不必拘泥于实义。
“到”，在这里并非本义“至”的意思，而是“道”。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到，犹道也。”……道，估量之词，犹料也；想也。”唐朝陆龟蒙《奉和袭美见访不遇》：“只道府中持简牍，不知林下访渔樵”，“只道”，只想是。“道”，此处又可解作言、说。元代吕济民小令《鹦鹉曲》：“问多娇芳信何期？笑指到玉梅吐处。”“笑指到”，即笑指道也。
“坐看云起时”的“看”与“行到水穷处”的”“到”同义。有料，想的意思。具体请参看《李白〈独坐敬亭〉｜吴勇新解》或《杜甫〈春夜喜雨〉｜吴勇新解》。
“穷”不能作“尽头”解，此处当是边远的意思。云起于高山之巅，云起处，即高山之谓，杜牧《山行》：“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即言此。
“云起”、“水穷”者，有高山远水也。物不言名，以物代名也，即用具体的形象、生动的事实表示抽象的意义。简言之，即隐居于山水也。钱钟书先生说王安石诗《定林》背临王维此诗【注12】，是说王荆公该诗命意本自王维此诗；而宋代贺铸的《题诸葛谼田家壁》几如王维此诗的翻版，不过换了字面而已【注13】。
“处”，时也。
此联对偶，互文见义。意谓，时时都想着过徜徉山水的隐居生活【注14】。
综上，此联可换如下字面：
行说水穷处，坐想云起时。等于，行处说水穷，坐时想云起。
又或：
行想水穷处，坐想云起时。等于，行处想水穷，坐时想云起。
尾联。句意浅白。没有多嘴的必要了。
按照顺叙的表达顺序，整首诗的句序本是：
中岁颇好道，
兴来每独往。
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
胜事空自知。
晚家南山陲，
偶然值林叟，
谈笑无还期。
可以看到，诗由“晚家南山陲”句转意，手法似“如今识尽愁滋味，天凉却道好个秋”，不过前者言愁，后者说乐，谓尽得隐居之乐趣矣；前者缩脚后退，后者引项前瞻。颇有“悠然见南山”之况味。
全诗的字面义是，我早年就十分向往返朴归真的隐居生活，总想快点遁世，但这种徜徉山水的美好生活只是想象罢了。最近在终南山建了所房子住在那里，有时无意间碰到山中老人，和他聊起来，非常投契，连什么时候再回长安家中都几乎忘记了。
现在只要是讲这首诗的，都把“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根据现代汉语的字义，照字面直解为，走到没有水的地方，就坐下来看天上的云升起来。实在是还穿开裆裤的幼儿的见解，让人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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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红楼梦》第三十三回手足耽耽小动唇舌，不肖种种大承笞挞：“贾政……喝令快叫贾琏，赖大兴来。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叫去，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注2:张九龄诗《春江晚景》：“江林多秀发，云日复相鲜。 征路那逢此，春心益渺然。兴来只自得，佳气莫能传。薄暮津亭下，馀花满客船。”
注3:杜甫《祠南夕望》：“百丈牵江色，孤舟泛日斜。兴来犹杖屦，目断更云沙。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湖南清绝地，万古一长嗟。”
注4: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 ”
注5:杜甫《立秋后题》：“日月不相饶，节序昨夜隔。玄蝉无停号，秋燕已如客。平生独往愿，惆怅年半百。罢官亦由人，何事拘形役。”
注6:杜甫《早发射洪县南途中作》：“汀洲稍疏散，风景开怏悒。空慰所尚怀，终非曩游集。衰颜偶一破，胜事难屡挹。茫然阮籍途，更洒杨朱泣。”
注7：韩愈《合江亭》“红亭枕湘江，蒸水会其左。瞰临眇空阔，绿净不可唾。维昔经营初，邦君实王佐。翦迁神祠，买地费家货。梁栋宏可爱，结构丽匪过。伊人去轩腾，兹宇遂颓挫。老郎来何暮，高唱久乃和。树兰盈九畹，栽竹逾万个。长绠汲沧浪，幽蹊下坎坷。波涛夜俯听，云树朝对卧。初如遗宦情，终乃最郡课。人生诚无几，事往悲岂奈。萧条绵岁时，契阔继庸懦。胜事谁复论，丑声日已播。中丞黜凶邪，天子闵穷饿。君侯至之初，闾里自相贺。淹滞乐闲旷，勤苦劝慵惰。为余扫尘阶，命乐醉众座。穷秋感平分，新月怜半破。愿书岩上石，勿使泥尘涴。”
注8:颜真卿《杼题杼山癸亭得暮字》“山多幽绝，胜事盈跬步。前者虽登攀，淹留恨晨暮。及兹纡胜引，曾是美无度。歘构三癸亭，实为陆生故。高贤能创物，疏凿皆有趣。不越方丈间，居然云霄遇。巍峨倚脩岫，旷望临古渡。左右苔石攒，低昂桂枝蠹。山僧狎猿狖，巢鸟来枳椇。俯视何楷台，傍瞻戴颙路。”
注9:杜甫《舍弟观赴蓝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三首》“汝迎妻子达荆州，消息真传解我忧。鸿雁影来连峡内，鶺鴒飞急到沙头。峣关险路今虚远，禹凿寒江正稳流。朱绂即当随彩鹢，青春不假报黄牛。马度秦关雪正深，北来肌骨苦寒侵。他乡就我生春色，故国移居见客心。剩欲提携如意舞，喜多行坐白头吟。巡檐索共梅花笑，冷蕊疏枝半不禁。庾信罗含俱有宅，春来秋去作谁家。短墙若在从残草，乔木如存可假花。卜筑应同蒋诩径，为园须似邵平瓜。比年病酒开涓滴，弟劝兄酬何怨嗟。”
注10:杜甫《奉赠王中允维》“中允声名久，如今契阔深。共传收庾信，不比得陈琳。一病缘明主，三年独此心。穷愁应有作，试诵白头吟。”
注11:杜甫《又示两儿》“令节成吾老，他时见汝心。浮生看物变，为恨与年深。长葛书难得，江州涕不禁。团圆思弟妹，行坐白头吟。”《杜臆》：“行坐皆吟，恐头已白然终不得见也。”
注12:王安石《定林》：“漱甘凉病齿，坐旷息烦襟。因脱水边屦，就敷岩上衾。但留云对宿，仍值月相寻。真乐非无寄，悲虫亦好音。”
注13:《题诸葛谼田家壁》：“晚度孔间谼，林间访老农。行冲落叶迳，坐听隔江钟。后舍灯犹织，前溪水自舂。无多游宦兴，卜隐幸相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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