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41) 安利的诱惑
那是个周六的晚上,父母把那件“怪事”告诉我时,我刚从咖啡店下班回到家。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九点,一天的疲惫像湿毛巾一样压在肩上。我听着,点了点头,却没有多问。那张陌生的名片、那个奇怪的白人女士,被我随手搁在了脑海的一角。
周日一早,是我和女友见面的日子。街上安静,空气里有教堂钟声该有的那种庄重。我心里清楚,周日早晨并不是适合打电话追问陌生人的时间,这件事自然又被推迟了。
直到周一。父母出门上班前,特意又提了一次。他们站在门口,像是交代一件并不重要、却又放心不下的小事。那年父亲在1993年已经不再上夜班了,那时已经可以和母亲一起开车上下班,可他们的担心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英语不好,在这个国家本身就是一种让人不安的状态,总怕无意间惹上麻烦。
我并没有一早打电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节奏,何况我们住得离学校很近。中午,我回家吃了点东西,顺手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
“我是A女士。”对方的声音清晰而自信。
我说明了电话来意,说周六在超市,她给了我父母一张名片,我父母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所以让我来问问。
电话那头的音调立刻亮了起来,像灯突然被调高了亮度。她连珠炮似地说着恭维的话:你父母一看就是非常好的人,我很想和他们成为朋友,诸如此类,说了很久。
我看了看时间,只好打断她,说我还要去上课,只想知道她具体想做什么。
这时,她终于进入正题。
她说,她想去中国发展事业,但不懂中文,希望找中国人帮忙,大家一起赚钱。
话说到这里,我心里的兴趣已经完全消失了。这样的说辞太熟悉了——如果真要在中国发展,怎么可能在超市里随便找人,更不可能找我父母这样连基础英语都不会的。
我没有多解释,只是平静地说我们没有兴趣。
然后,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我本来以为,电话线那头的世界,就此与我们的生活断开,像一条没必要再续上的支线。
那天我回家得很晚。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在电脑房通宵,而是泡在照片冲洗室里。红灯下,时间变得没有边界,显影液的气味黏在衣服上,等我推开家门,夜已经站稳了脚跟。
屋里却亮着灯。父母准时下班,早已在家,锅里还有余温,空气里是熟悉的、安全的味道。
我原本打算轻描淡写地提一句,A女士的电话已经打了,这件事我已经确认过了,就是个骗局,不必放在心上。
可我还没开口,父亲先说话了。他说,A女士已经找了一个会说中文的朋友,给他们打过电话了。
大概是我中午那通电话留下了来电记录,对方顺藤摸瓜,重新找了上来。那人把A女士的“计划”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
父亲越说越来劲。他反复强调自己英文不行,但中文完全没问题;如果是去中国发展,他一点障碍都没有。语气里有一种久违的自信,甚至带着点少年气。
我看着他,心里一沉。那是一种熟悉又危险的神情。在现实里被压低太久的人,突然被告知“你被需要”后的兴奋
我只能泼冷水。
为什么是你?你有什么条件值得对方看中?就算你真的有这些条件,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冷水泼在火上。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兴奋稍稍退去,却并没有完全熄灭。
我能理解他。在美国五年,始终徘徊在最低工资线附近;英语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很多可能性挡在外面。现在忽然有人“看见”他,说他有用,说他能发财——这种机会,对他来说太稀有了。
我不再继续争辩。我相信他仍然有基本的理智,不会拿自己的钱去冒险。于是我结束话题,回房复习,想把这件事就此放下。
没想到,在我转身之时,他又叫住了我。
他说,A女士约了明天晚上见面。他不会英文,希望我陪他一起去。
我立刻警惕起来,问:在哪里?
父亲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见面的地址。他说是在他们“公司”开会,会有一些人一起。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址指向一家宾馆的会议室。至少,是个公共场所。
我再抬头时,看见父亲脸上那种压不住的期待。犹豫了一下,我还是点了头。
答应陪他去。
周二晚上,我们准时到了约定的地点。
我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于是留了个心眼。父亲毕竟见过A女士,我让他先进去确认一下,是不是她本人在场,再出来告诉我。如果有什么不对,我至少还能转身离开,找地方求助。
他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脸上的神情,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他说,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很多人,差不多有五十来个,大部分是华人;A女士也在。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酒店灯光明亮,人来人往,没有一点阴暗角落的气息,看上去确实不像会出什么事。于是,我跟着父亲,一起走进了会议室。
空间比我想象中要大。整齐排开的椅子已经坐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普通话、粤语,还有零星的英语。入口处站着一名白人中年妇女,我们刚走近,她便立刻迎了上来。
不用听名字,光凭声音,我就知道她就是A女士。
她热情而熟练地把我们引到座位上,笑着说,一会儿会有公司的人详细介绍这个项目,听完之后再聊。
没过多久,一名白人男子走上讲台。A女士在一旁介绍,说这是她的领导。
那人先做了自我介绍。他说自己原本是一名高中老师,后来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加入了公司,如今已经做到月入过万,是团队里的负责人之一。
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我能,你们也一定能”的自信。
他说,中国市场这么大,只要方向对了,谁都不该错过。
接着,他报出了公司的名字——AMWAY(安利公司)。
他说,这家公司在美国发展得非常好,现在即将进入中国市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在台上画着路线图,讲发展、讲层级、讲未来,像是在铺开一张通往财富的地图。
那时的我,对安利、对直销几乎一无所知。内容听起来新鲜、诱人,却总让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那种不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意识里,却说不出具体的问题在哪。
我把他说的内容,一句一句翻译给父亲。父亲的眼睛越来越亮。
在国内,他做了一辈子小学老师。站在台下,看着这种“靠口才、靠组织”的模式,他显然觉得无比熟悉,甚至觉得这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舞台。
而我坐在一旁,看着他的兴奋,心里那根没来由的警惕,却越收越紧。
散会后,会议室很快空了下来。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椅子间的热闹也随之冷却。
A女士却没有走。她拦下我们,说想把我们正式介绍给那位领导。
于是,我们转移到了宾馆一楼的咖啡厅。
灯光柔和,杯碟轻响,和刚才那种半公开、半鼓动的气氛完全不同。没多久,那位“领导”就出现了,步伐从容,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场合。几句寒暄之后,他很自然地又把话题拉回了“未来”。
依旧是那套描绘——机会、市场、时间窗口,仿佛只要伸手,就能触到一条正在上升的轨道。
我趁着间隙,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说,以我们目前的状况,不可能放下在美国的一切回中国发展,这种模式对我们并不现实。
他听完,脸上没有一丝被质疑的不悦,反而显得早有准备。他告诉我们,公司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只要在国内发展出一名下线,那名下线产生的所有收益,我们都可以参与分成。也就是说,对方在国内做,我们在美国收,这是一个“双赢”的安排。
我侧头看了一眼父亲。他的表情,几乎已经在为那个还不存在的未来提前庆祝。
我知道,再说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于是我只说,我们需要回去考虑一下。
那位领导点头,态度依旧礼貌而克制。他说完全没有问题,如果有任何具体的疑问,都可以通过A女士再联系他。说完,他起身离开,像是完成了一次标准流程。
A女士显然还意犹未尽,试图继续说些什么。我只能打断她,说第二天还要上课、上班,我们得先告辞了。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画上了句号。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有些事情,看似结束,其实只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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