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多醒來，洗漱完畢，慢慢喝完一杯溫水，走進書房，從架上取下那本「春天七日」，在寂靜的晨光里翻阅……

一小時後，起身去廚房燒水，又到露台剪了幾莖青蒜，細細切碎了，鋪在面碗底。鹽，牡蠣醬油，白胡椒粉，一小勺豬油。鍋里的烏冬面煮兩分鐘剛好，另一邊煎蛋的平底鍋中，正躺著一枚泛起金黃脆邊的荷包蛋，這便是我的一碗生日麵⋯⋯

六十二歲的生日，就這樣靜靜地來了。那個曾經隔著遙遠霧靄望見的數字，如今已輕輕沈入我生命的河床。沒有激蕩，也無漣漪，就像池水中最後一片落葉時的平静……

生日前，獨自去了趟青島。海風銳利，挾著咸澀的寒氣，彷彿能刮去人臉上所有強撐的體面。不由得舉起雙手捂住臉頰，倒不是怕冷，只是活到這個年紀，終究還想為自己留住一層薄薄的、看不見的矜持……

秋天遇到一樁蹊蹺事。說給老友聽時，她只淡淡一笑，十幾年才碰上這麼一回，也算運氣好的，便也釋懷。想想也是，過程雖已夠走上法律程序，到底還是選擇了放下。人世間行走，誰的身上未曾沾過灰塵呢，刪去那人的聯繫方式，心裡竟恢復了一片完整的清朗⋯⋯

這一年，似乎在人際關係上處理得並不好。性子太直，說話也直接。如今也不願多解釋，誤會就任它停在原處吧。想想別人的好，心裡也就松開了。活到這個歲數，明知所見所聞未必是真相，卻依然會下意識去疑慮。雖是習慣也可以改。改的方式，便是少聽、少見、少言語。選擇性地獨處，這不是孤單，只是把自己好好地還給自己⋯⋯

前些夜裡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攀岩時掛了，竟還在夢中用微信一一告知親友。回復清一色是節哀。彷彿逝去的不過是個不相干的人。都說夢是反的，卻從中窺見幾分真意，原來每個人的日子都已滿了，多添一滴關切，都成了打擾⋯⋯

年輕時，總以為東京、香港才是世上最匆忙的城市。如今才覺得，上海才是。這裡的快，是連悲傷都來不及完整的快。店鋪開合如潮汐漲落，新開的鋪子恨不得清晨掛牌就客似雲來。騎手在算法的鞭影里奔走，漸漸忘了我們原本的步速。那些願意慢慢打磨一事一物的人，被擠到了光陰的窄縫里⋯⋯

一切都在飛奔，不知道奔向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