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赶回家的路程我都没睡着，但总不能一直哭，所以看了好几集The Pitt，多看一些生老病死别离，悲伤不会消失但可以逃避，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以前一直很讨厌老家葬礼的风俗，两年经历的第三场葬礼，我终于理解了那些吹拉弹唱道士念经，不知道妈妈能不能听见，但是他们给了我一个放声大哭的机会，我可以在震耳欲聋的锣声唢呐声里没有顾忌，那些藏起来的泪水有了顺理成章的出口。

妈妈的遗像用的前不久去办残疾证的那一张，微笑着，很可爱。我努力想了很久，8年了，我已经有些记不起她健康时候的样子了，非常后悔那个时候没有多给她拍一些视频，留下更多她口齿清楚时候的影像。只记得最后这几年，她总是微笑着，即使口齿不清，也还是爱说爱笑，而且笑点很低，很容易就被我爸逗笑，但后来笑的时候非常容易被呛到，所以爸爸总是让她别笑，明明他要幽默，还总说我妈太爱笑。所以我爱笑，是像妈妈。

葬礼上的封建习俗太多，各地的规矩都不一样，有一个爸爸那边的亲戚，我的姑爷，因为我们这边的规矩不同，发了好大的脾气，吓得大家都不敢说话，那个时候我抬起头就看到我妈笑眯眯的遗照，想起她生前总爱说：没得事没得事。我知道，就算我们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妈妈也不会怪我们的，她舍不得。

落棺的时候最后一次给她擦脸，感觉她下一秒好像就可以睁开眼对我笑，但是手摸上去，她已经僵硬了，我知道她再也不用受苦了。前几年她说过好多次她不想活了，活着太辛苦，这几年她又说，她得活，为我活，她怕她走后，我爸再娶，家里的东西最后不能留给我。妈，你一辈子都没为自己活一次。最后上路的时候，道士的单子上写的还是廖陈氏，真是讽刺。

很多人安慰我，又不知道怎么安慰我，怎么安慰呢，这些年其实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妈妈走了这件事，好像对我的实际生活没有太大影响，但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没有了。再也没有人会那么牵挂我。我想起高中她陪读我三年忍受青春期小孩最坏的脾气还要做医院清洁工的累活；想起刚到西藏的时候，她为了找人照顾我硬是给我找到了胡孃这个八竿子才打得上的依靠；想起她生病以后常常流泪，觉得自己帮不上我拖累了我和我爸，又日日担心，想让我找个公立学校可以老有所依……以后没有人会提醒我喝玉簪花水保养喉咙，没有人会惦记最好吃的一口菜先夹给我，看到妹妹贴着三姨的时候，看到舅妈去给晚起的弟弟弄早饭的时候，这种以后我没有妈妈疼爱的感觉具体地太痛苦，所以我迅速转移了注意力，开始思考葬礼上的地狱笑话段子要怎么写。

悲伤是我们的，但妈妈走得突然走的时候应该没受太多苦并且以后都不用再受苦了。很好。很难再做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陈大姐，这辈子你是我最好的妈妈，是外婆最好的女儿，下辈子，希望你投胎到一个很好的家庭，一生平安健康富足喜乐，做最好的自己。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