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云Yiyun Li的最新文章，To Remember in America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北京上幼儿园时，有一位老师似乎从折磨孩子中获得不知疲倦的乐趣。课间时，她会在孩子刚要调皮之前就先把人罚站——因为她“看得出”谁要闯祸。她的惩罚方式很有“创意”：既不能站，也不能坐，只能像蹲在露天厕所那样蹲着。我常常是被罚的那个，因为她觉得我太聪明，不安分。她有一次把手比作手枪，顶在我头上，说：砰。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她那个在附近小学上五年级的儿子常在午休时来找她。她坐在午睡室门口织毛衣，而那个在我们这些四岁孩子眼中如同巨人般的男孩，会拿着一把锤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威胁说谁敢动或出声就要砸碎谁的脑袋。每次那个可怕的男孩进来，我都会隔着小床的栏杆和旁边床位的男孩握着手，被恐惧彻底麻痹。

几十年后，我在北京探望母亲时，又见到了那位老师——她已成了一位瘦弱的老妇人，正朝我们走来。母亲告诉我，她常常打听我的情况，让我去打个招呼。我说绝不，并在她与母亲寒暄时转过身去。事后母亲责备我没礼貌。我解释说，这个女人很邪恶，她曾经虐待我们这些孩子。母亲以她一贯的笃定口吻说：“不可能。要真那样，你们为什么不告诉家长？别的老师为什么不阻止她？”我没有回答，她便下了结论：一定是你们太淘气了。她还引用一句俗话，说凡是处境可怜的人，必定有招人厌恨之处。

每天早上去幼儿园的路上我都会哭，但没几个四岁的孩子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恐惧与痛苦。学校里也有其他大人，但似乎没人觉得那位老师的做法不可接受（也许家长们即便知道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所有人都从她的高压管教中受益——我们变得顺从、好管。

如今生活在美国，常让我想起那所幼儿园。高高在上的暴政；那些像拿锤子的男孩一样，因为可以就去残害无辜的人；还有像我母亲那样的人，说这不可能是真的，生活不可能糟到这种地步；如果坏事发生，一定是你的问题；别去招惹；保持希望；情况会变好——等到中期选举，等四年后，总有一天。

伦敦的一位朋友说，她最近总听到一句令人困惑的话：“这不是美国，这不是我们的本性。”但这就是美国，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人类的行为方式。美国例外论救不了我们。我和朋友们现在出门都会确保手机电量充足——必要时可以录下证据。这只是一个很小的举动，而且并非没有风险。

我不知道当年在幼儿园和我握手的那个小男孩是否还记得我们共同经历的恐惧。他被认为“反应迟钝”，我曾多次为他出头而惹上麻烦。后来他在小学遭受欺负和虐待，而那时我已无法再保护他。五十年过去了，我如今能为他做的，只有记住——因为当年，他曾握住我的手，给过我微小却至关重要的安慰。#海外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