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 监测活动结束，所有小鸟Happy new year

这次监测同行的是Eric、天空姐和山大的同学们。王老师根据往年的经验，建议我们反向走一下以往的监测路线，说这样遇见金雕的概率会大一些。

刚出发没多久，就有一只猛禽突然从只离我们几米的地方窜出来，很快飞到不远处的林子里去了，Eric说不是苍鹰就是雀鹰，应该是在捕猎。我想起今年年初第一次来梨枣峪监测，也是很近地遇见一只没认出是苍鹰还是雀鹰的猛禽在捕猎，当时还什么设备都没有，拿手机录了一段不清不楚的视频。不知道这只鹰是不是就是当时遇到的那只呢？这也是我们今年的最后一次监测了，再次遇见它，有一种有始有终的感觉，也未免会好奇这一年它都飞到过哪些地方去呢。

然而，遇到这只鹰之后，路上却十分安静，一直走到废弃的房车营地附近，才终于听见鹀的声音。我们循着叫声往山壁的方向越走越深，这里果然有黄喉鹀，也有今年第一次记录到的小鹀，机敏地在草丛、灌木间跳来跳去。就在这时，没跟上来的天空姐突然在我们身后低声呼唤，指着高处说道：“是金雕吧？”

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金雕静立的样子。天空姐说，如果以前没见过，第一次会很难找，但一旦见过几次，就能很快认出来。事实果然如此，她几乎立刻就锁定了那只金雕，我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在她一遍遍描述山石的位置与形状之后，才终于真正捕捉到金雕的身影。

是那只金雕爸爸。我们反复查看四周，没有看到金雕妈妈的身影，应该是送孩子还没有回来。我说是“送孩子走”，Eric老师纠正道：“不是送，是驱逐。”每年，金雕妈妈都会把当年生育的孩子驱逐出梨枣峪一带，迫使它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领地。也正因为如此，人们有时会在一些好像不该有猛禽的地方看到猛禽的亚成鸟——它们会在很大的范围内游荡、试探，独自探索自己未来的领地。

很多人喜欢观猛，是因为猛禽翱翔天空时展现出的气势和力量感，与体型娇小的鸟类截然不同。但我最近也体会到，因为不少位于食物链顶端的大型猛禽都拥有自己相对固定的领地，所以它们可以作为明确的个体被辨认出来，这反倒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就像在梨枣峪，我们年复一年看到的都是同一对金雕夫妻。而通过这一年的监测，我也格外真切地意识到，它们拥有着自己清晰的“家庭”结构，这个家庭也有着自己运转的方式和周期。金雕夫妻辛勤地为育雏做准备，又警惕地养育孩子，孩子大了，要教它飞行、捕猎，到了冬天，还要再把孩子赶走，然后回到梨枣峪。（P.S.几天后，金雕妈妈也平安回到梨枣峪，送走孩子的金雕夫妻似乎心情不错，有人拍到了它们婚飞。）

此刻，我们看着那只金雕爸爸悠闲地蹲在一块山石上，高处山石投下的阴影为它提供了一片阴凉，它就蹲在这里时不时埋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几乎能感受到它放松的状态。同伴开玩笑地说它在这里蹲着的姿势，甚至有点像一只大母鸡。但仔细看去，又觉得它的目光依然锐利，整个梨枣峪都在它的视线范围内。

我们继续进行监测，一路上频频回头，金雕一直都在那里。期间有喜鹊和岩鸽时不时去骚扰一下，快到中午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不堪其扰，它才展翅迅速飞走了。

这一路上看到的都是老朋友。Eric老师期待雕鸮可以下山，但是没看到。在三号鸟点，见到了一只格外鲜翠欲滴的领雀嘴鹎，根本不怕人，心满意足地吃着柿子。

（2025年12月21日，在梨枣峪共遇到20种鸟）

至此，在这一年的监测中，我们在梨枣峪共记录到鸟类81种（涵盖留鸟、候鸟及过境鸟）。虽然中间经历了村民的驱逐，但金雕总算平安完成繁殖过程。

监测期间也发生了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天空姐、夜猫她们在某个工作日前来监测的时候，遇到了架设鸟网捕鸟的人。虽然拍到了盗猎者的摩托车号码，警方也由此跟踪到他的住处、发现了他盗猎的几十只小鸟，对他进行了查处，但是梨枣峪此后确实没有再听到画眉的叫声了。

在这一年里，我常常会想，梨枣峪有什么特别的呢？在济南居住了很多年，我也经常在这附近爬山，在各个角度看到过那座月老庙，可是在监测之前却从未知道梨枣峪这个地方。小鸟却在自己遥远寥廓的航程中精确地挑选和辨认出了自己的落脚处，也许是因为山石的形状，也许是因为一眼清泉、几树爱吃的果子、某几日舒服的天气和温度，也许停留一会儿，也许暂住一阵儿，也许长久地定居下来，总之，神秘地在万千城市或山区之间做出了自己小小的决定。它们可以说是“身无长物”，却读得懂地球上隐秘的信号和潮汐，有自己等待、集结和迁徙的时机，用自己小小的肉身结结实实地抗住风雨、炎热、寒冷。

对小鸟来说，梨枣峪只是无数选择中的一个；对我而言，它却使我一点点理解自然如何在城市边缘沉默而有力地存在着。小鸟在这里年复一年地维系着自身的生存，我偷窥了其中的一年，所见不过是它们漫长生命演化中极小的一段切面。更多的时间里，它们仍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按照古老而精确的节律往返、停歇、繁衍。

或许，梨枣峪并不会因为被记录而变得更重要，也不会因为一次繁殖的完成或一次盗猎的发生而被永久改变，但正是在这些细碎而具体的事件中，这片山谷作为“家园”的意义才被一点点显露出来。我愿意相信，这种观看和记录本身并非徒劳——它让人意识到，每一处看似平常的山谷，都可能正承载着另一种与人类的尺度完全不同的命运，而我们所能做的，是珍惜每一次和其他生灵相遇的缘分，不要强求这种缘分的发生，也不要阻断这种缘分的延续。 http://t.cn/A61vo47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