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akhere 26-02-10 14:06

这几个月来,阅读BL小说给我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好像唤醒了很久以前的那一部分我。

我在初高中应该算是一个比较善感的人,趁机写了很多很好的诗。上了大学,周围的世界变得更加复杂,我开始把技能放在屏蔽上,在很多情况下,我训练自己的大脑不去解读、揣测,最终我得到了一个相当干净的心理环境,但与此同时,我好像离那些感受、那些文字、那些诗歌也越来越远了。我想过,也许我的身体里已经不剩什么诗歌了,也许这就是很多人在青春期过后就不再创作的原因。

但由于一个意外,我开始读巫哲写的这些BL小说,一开始只是当做消遣,直到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整个人的灵敏度好像又重新被调高了。我发现,当我读到“xx鼻子一酸”,我的鼻子会在看到这几个文字的下一秒立刻发酸,当故事写到某个人流泪,我也会瞬间无意识地流泪。我是如此信任手中的这些文本,将自己全部交付出去,与它们高度共振,让它们成为咒语,任由它们在我的身体里激荡,引发我的任何反应。我会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因为《三伏》里几乎随口的一句“单面的煎蛋”,忍不住哭了半小时,我依旧觉得那是我在小说中见到的最纯真的写作,它其实与我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关系,却比任何东西都贴近生活本身。在那之后我继续读下一本小说,发觉自己完全虚脱了,眼前的文本不再引起激烈的反应,但我觉得这也很好,情绪自在地起落,这是一种抒发后的彻底的放松。

这段时间,我就像一个孩童一样接触语言。这些作品在我心中重新唤起了与文字的那种无与伦比的亲昵感。动词是如此地有效,带着速度、力度和触感,那些干净的描写令我着迷,就像是我在一段时间痴迷于漫画中清爽的线条。《三伏》的广播剧有一首主题曲《去明天》,副歌有一句我很喜欢的歌词,“退一步也许才是靠近”。而在第二次重复时,这句词变成了“退一步也许才是前进”,我听的时候几乎要落泪,不仅是因为这两句词把握住了这本小说最关键也最温柔的情节,不仅是因为“靠近”和“前进”在听觉上只替换了一个音,还是因为——我生活在让这个巧思成为可能的一门语言当中。“近”和“进”怎么就偏偏拥有相同的读音呢?这个巧合让我觉得无比温暖与珍贵,就像毛绒绒的两只小鸡。对于一个人来说,“靠近”“前进”都是与“退一步”相反的方向,但对于同排的两个人来说,(彼此)“靠近”和(一同)“前进”却分别是两个方向。我忍不住一遍遍回味这两个句子,这些词语产生着方向的对称和错位,像一支舞那样美。

《解药》有一首叫“予你”的主题曲,我好奇去听的时候甚至还没读小说,完全不知道这个故事讲了什么,但听到里面那句“我要张开我怀抱,变成你城堡”,莫名有一种流泪的冲动。其实我不觉得这是一句多么“好”的词,“变成”有些过于粗糙,“城堡”意指保护也是个被滥用的意象,但这种笨拙在那一刻反而让我有些想哭,就如同这句歌词在那一刻只是想传达一种最质朴的希望那样。是什么条件让这个粗糙的“变成”令人信服呢?是什么让人从“怀抱”联想到“城堡”呢?我不觉得是某种保护的含义,而是面积。是一个人在我面前张开双臂,那一刻的面积让我想到了城堡。在所有象征含义之前,是一个人把身体张开到最大的面积让我想哭。怀“抱”,城“堡”,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巧合?一个球状的、圆润的、包裹的发音,就像怀抱一样温暖,就像城堡一样安全。《解药》的简介是很短的一句话:“你是解药,病了舔舔。”我很喜欢,一方面它很网络化很可爱,另一方面,一般人们会说“吃药”“服药”,而这里却是“舔舔”,多么珍惜的一个动作呀,小心地伸出舌尖,像是小狗小猫,而它的发音又是多么温柔,舌尖卷曲轻触上颚,“舔舔”。

我一直不太爱听中文歌,很大程度是因为汉字是有声调的,而这些声调在旋律中被打乱、覆盖,总让我觉得很别扭。但最近我听了一大堆BL小说衍生广播剧的主题曲,发现也许我应该用一种更开放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汉字本是被声调固定的,也许只有在歌曲的旋律中,它们才能少有地从本来的声调中脱离出来,以另一种方式飞舞。有了这个认识,我又能以全新的开始去接触那些旧的音乐。

看见、欣赏、感激简单的东西。我原本以为长大之后就会离那些纯真的东西更远,但我现在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岁,不断调整用词,想让自己诗歌中的光线恰到好处。读BL小说的冬天,我发现城市的天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变黑。我站在路中间,感官似乎完全跟这座复杂的城市连通了,风可以径直从我的胸口穿过,抵达城市溶解在夜幕中的远端。汽车的尾灯都是红色的,真好啊,这样看起来就会更暖和。不管是多么简单的句、多么简单的词、多么简单的字,在词语的空隙、方块字的结构、唇齿的距离中,都有那么深远的空间,只是单纯地观看就足以让人出神和着迷。甚至不需要任何外界的条件,只是望进这个空间,各种情绪就会发生,时间的流速也会改变。扎加耶夫斯基是因为注意到了这一切才这么写,还是这只是我的联想?

“雨落下来,鹅卵石的街道变黑。小小的深渊,在石子之间打开。”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