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发现这场演唱会开始出票时,我在第一时间买了票。
这是大貫妙子出道 50 年来第一次在日本之外的海外公演。
地点选在了洛杉矶 Koreatown、建于 1931 年的 Art Deco 风格历史剧院 The Wiltern——以现代语境来说,这是一座为那些创作“该被认真对待的音乐”的音乐家和乐队所准备的、在音乐性与声学上都极为真诚的舞台。
刚到门口,我就被观众的人数惊讶到了。排队安检进场的队伍足足排了两个街区。借一位路人的话说:“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这里的队排成这样了。”不仅仅是人数,观众的组成也极其多样——有她的粉丝、中老年的日裔移民,美国宅和 weaboo,亚裔年轻人,以及各种风格的音乐爱好者。还有不少人是从美国其他地区,甚至欧洲专程飞来。不同肤色、年龄与文化背景的人混在一起,我很惊讶她在太平洋的另一边,竟然有着这样的认知度与热度。
演出的曲目多是她的 banger,前奏一响全场至少都能跟着摇起来的那种,主要集中在 70、80 年代的作品。当然我对她的声音状态也有一定心理准备。毕竟近几年她在各种现场录音里的嗓音因为年龄的关系已经出现了相当明显的衰退。在 Wiltern 这种声音处理直白、甚至略显“不干净”的 Live House 中,她声音的干瘪感被进一步放大;再加上乐队的存在感更强,她也明显把更多的表演自由与重量交给了乐队成员。不过她显然低估了观众的热情。50 年之后,才第一次直接面对海外的粉丝与听众,迎接她的却是近乎摇滚演出现场般的激情与狂热——她当场泪目了。
最后一首歌是她在西方世界最为流行的《4:00AM》。全场大合唱 “Lord give me one more chance”,再加上几次整齐划一的 “ooh!”,现场气氛直接被推到极 high。与此同时,这场演出中最奇怪 ritual 也达到顶峰——人们高举着她最受欢迎的两张专辑《Mignonne》和《Sunflower》的黑胶唱片膜拜。结合着大合唱的歌词,这一幕显得异常 cultish。虽然我并不太喜欢现代社会中将黑胶与“小众审美”或“生活情趣”简单挂钩的那种行为主义,但不可否认的是,对模拟音源世界的重新探索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复兴了 City Pop,也让更多人重新认识了大貫妙子。这一点,与我自己搜集未数字化的古典黑胶唱片并进行转录的行为导致了相同的结果——都是让真正的艺术被更多人听见,并得以流传。
至于我为什么要来听这场演唱会,当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喜欢她的音乐,她那在日本音乐最黄金的年代里也能熠熠生辉的才华。但更重要的,也许是她在唱《都会》之前所带给我的那一刻所带给我的感觉——
她努力用英语说:“下一首歌是我和坂本龍一合作的作品,他是我一辈子的 music partner。”
回想《Sunflower》专辑里的名字——坂本龍一、細野晴臣、山下達郎、渡辺香津美、Christopher Parker、斉藤ノブ……这并不是刻意的明星堆砌,而是一种自发的、基于音乐才华的聚集。如今,坂本已经离世;她的另一位朋友、YMO 的另一位成员、也是她专辑中的常客——高橋幸宏,也已经走了。她圈子里的其他人,包括她自己,也都步入暮年。当我通过音乐回溯那个声音意象中的多彩都市时,才意识到这是一种已经属于过去的美好——尤其是在这个似乎正在下行、并逐渐进入新一轮混沌周期的世界中。但至少我们仍然可以在其中,找到一种既单纯又复杂的美的幻象。
不过,也许我仍然应该有所期待。就像那天在看台 VIP 区侧边,素颜、戴着眼镜、几乎无人认出的——
那束属于新时代、却完全不同形态的光:青葉市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