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梅｜无限意

豆蔻年华的少女李清照，曾以一首《如梦令》“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轰动了整个京师，当时文士莫不击节赏。

尔后，她读了著名的《读中兴颂碑》一诗，又写出了令人拍案叫绝的和诗《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笔势纵横，评点了唐代“安史之乱”前后的兴败盛衰，告诫朝廷“夏商有鉴当深戒，简策汗青今具在”。

一个年少的女子，奇才横溢，对国家社稷深表关注和担忧，令世人惊诧不已。或许，她那时已有预感，国兴则民兴，国亡则民伤，她一生遭遇的不幸恰成了这般写照。

李清照18岁时与赵明诚在汴京成婚，二人门当户对，情趣相投，可谓神仙眷侣。燕尔新婚之时，李清照写下了一首《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鬂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宋人常以梅相贺，李清照后来又写了不少咏梅词，在《殢人娇·后庭梅花开有感》里，写道自家园中玉瘦香浓，梅花绽开，坐上客来，尊前酒满的欢乐。《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里写道“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将屈原《离骚》、庄子《逍遥游》以至神话传说谱入宫商，构成格调雄奇的意境，显示了李清照性情中豪放不羁的一面。

在她44岁时，金人大举南侵，俘获宋徽宗、钦宗父子北去，史称“靖康之变”，北宋朝廷崩溃。丈夫赵明诚因母去世而南下奔丧，北方局势愈来愈紧张，李清照也不得不着手整理遴选收藏准备南下。

李清照将家中一批古籍收藏从北方押抵丈夫所在的江宁府。其时，宋高宗借口时世危艰，拒绝北进中原，一味言和苟安，李清照内心不满，以“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之句暗讽朝廷，确是一位热血女子。

丈夫赵明诚本当英年，却在乱世之中引疾而亡，撇下李清照孤身一人。她在几年的颠沛流离、无依无靠之后嫁错了一个叫张汝舟的不良之人，那人觊觎她的珍贵收藏，婚后却发现李家并无财物，收藏早已散失，便恼恨交加，对李清照漫骂并加拳脚。

李清照不得不报官告发，要求离婚。经查，张汝舟确是劣迹斑斑，被除名编管柳州。李清照虽被获准离婚，但按宋律规定，妻告夫要判处3年徒刑，故亦身陷囹圄，后经翰林学士綦崇礼等亲友的大力营救，关押9日之后才获释。

这些惨痛的人生经历，使得李清照后半生的心情常被一个“愁”字所缠绕。

她的凄苦和悲愁在《孤雁儿》中催人泪下：“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昔日共赏梅花，两情相悦，而今丈夫已逝，她多愁多病，并不得不追随南逃的宋室朝廷茫然漂泊。国破家亡，她如重伤难愈的孤雁不知何去何从，唯有在萧萧风雨中与梅同泣。

李清照虽然多有凄凄惨惨戚戚，但心系故土的爱国之情却从未减退。

绍兴三年五月，朝廷派人出使金朝，怀有收复之意，李清照即作古诗、律诗各一首，写道：“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不求隋珠与和璧，只乞乡关新信息”。晚年又作《题八咏楼》，悲宋室之不振，慨江山之难守，“江山留与后人愁”之句，哀婉悲壮，撼人心魄。

这个美丽孤寂的女人，在《清平乐·年年雪里》囊括了自己的一生：“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早年与丈夫相依的甜蜜憨乐，中年的清冷幽怨，晚年的漂泊沦落，在词中都约莫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