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又一周没回家了,刚有不认识的人来敲门,我不敢开,你快想想办法吧”,不常联系的继母给我发来微信,我的心头一震,熟悉的糟糕事又来了。我没有回复,埋头做自己手头的工作。
夜里十一点多,手机在床头震动,接起是大姑被酒精泡得发软的声音。她颠三倒四地讲这十年如何偷偷填她弟弟——也就是我的父亲的赌债。她一次次背着做生意的丈夫,从自己账户里划走六位数。弟弟每次都跪着忏悔说是最后一次,但每次都有下一次。
“我真的填不动了......”她含混地哭着,“我老了,有一天我会先死,他怎么办啊?”我听着,想起她年轻时雷厉风行的样子,如今全被这无底洞磨成了碎絮。我安慰她:“先不想了,你高血压不要再喝那么多酒。我周末回去一趟,我们一起商量对策”。
高铁窗外的风景由密变疏,五个小时后,我站在小姑家门前。推开门,暖气混着茶味扑面而来。沙发上坐着大姑、二姑、小姑和继母。和其他福建家族不同,在我们家,坐在一起商量事的总是女人。不是因为开明,而是唯一的男人永远在制造问题,留下她们像修补匠一样,一次次试图黏合裂痕。
说是一起商量对策,坐下之后我发觉她们已经想好了方案。二姑削着苹果,刀锋划过果皮的声音细碎而清晰。她没抬头,话却先递了过来:“这次,得你来还。”理由听上去近乎合理:大姑再也背不动这个负担,她的婚姻已岌岌可危;让父亲知道孩子也得替他收拾残局,或许会感到心痛,会痛改前非。
我听罢沉默许久,两个问题在胸腔里沉浮:一是这钱我还了,他会改吗?还是从此明白,除了姐姐,儿子也能成为一条新的血路?二是我的确有钱可以还,前两年爷爷去世给我留了一笔遗产,但是这个钱......
思索一番我开口:“当时爷爷留的那笔钱,爷爷是塞到我手上的。爷爷一过身,你们说要我拿出来分一半给(同父异母的)弟弟,不然弟弟知道了会觉得爷爷偏心。当时我同意了,现在既然决定要让孩子还钱,我和弟弟就一起拿这笔钱给他还,可以吧?”
二姑削苹果的手停住了,目光在空气里游移。小姑搓了搓手,声音很轻:“你弟还是小孩,不要让他知道他爸爸这么糟糕......”。
我笑了。真的笑了。从我有记忆起,就在这样的房间、这样的气氛里长大,听着类似的债务数字,看着类似的泪眼。那时可没人说:“他还是个孩子。”
我坚定地开口:“既然你们决定要让孩子还钱,要让他觉得心疼,那两个孩子一起效果最好”。说完话我起身准备离开:“我会待到周日。行,就周末解决;不行,我就回去上班了。”
小姑的手伸过来想拉我,和继母对了个眼神,又蜷缩回去,只喃喃了一句:“宝贝,你别这样......”。大姑则是不说话肿着眼睛看着我,我心疼地别过头,我体谅大姑的奉献,同时怨恨她溺爱的后果。
周日,车站广播冰冷地循环。这两天没有人联系我,动车即将启程。我在家族群打下两行字——条件清晰,像一份待签署的协议。
“1.我和弟弟一人出一半给你还钱2.签协议,这次之后再有任何赌博、借贷行为,自愿和我断绝亲子关系,我对你不再有赡养义务”。
家族群除了有那天在场的女性,还有弟弟和父亲。消息像一枚炸弹,震得人失聪,无人回复。过了一会儿群人数从7变成6,父亲退群了。小姑的电话追过来,声音发紧:“要是真断了关系……他老了,病了,没地方去,你难道让他流落街头?”
“不会”,我回答,“我会偷偷塞钱给他朋友,租个房让他住着,但我不会让他知道,也不会管更多”。她在电话那头忽然哭了,哭得突兀又委屈:“可我们是亲人啊!这样做太冷血了......”。“我说了再出事才会和他断绝关系,所以你是默认这次之后还会有下次是吗?”,我气得喉头发紧,像挂掉电诈一样挂掉了小姑的电话。
回到异乡的那晚,我洗了个很长时间的热水澡,想把这些事全都抛在脑后,可还是失眠了。第二天上班又接到大姑的电话,她声音抖得厉害:“你爸发消息给我说‘下辈子还做你弟弟’,什么意思啊!他不会想不开吧!”,我倒吸一口气:“第一,你不许冲动又帮他把钱还了。第二,还记得有次他拿水果刀捅自己大腿,发誓再也不赌博吗?只要没比那次激进,一律当他放屁”。
之后的一周,沉默如常降临。我的方案在我看来合情、合理,却被轻轻搁置,像一件谁也不愿先伸手去碰的易碎品。家从来都是微型的博弈场——有人不愿动弟弟那份“干净”的钱,有人需要我挡在前面,有人只是害怕自己可以置身事外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其实我早明白,有些因果一旦缠上,就很难甩脱。我或许愿意承担,但我需要那么一点点近乎天真的公平,来告诉自己:我的背负不是为我准备的特供。
年关将近,姑姑们的信息才一条接一条发来:“票买了吗?”“哪天回来?”“年货备了你爱吃的。”
“今年不回家过年了”,我淡淡地回复。“无论发生什么事,过年都要回家的”,她们给出了几乎统一的回答。那一刻我忽然看清,就是这份对“家”的美满幻觉,对“团圆”近乎执念的信仰,支撑着上一辈在一次次掏空自己时,仍觉得一切值得。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家族群人数又从6变成7,“雨花石”通过“小姑”的邀请进入本群。随后我就收到小姑发来的微信:“你爸都回来过年啦,就差你一个了”。我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电话打来,我挂掉了。问题没有被解决,但团圆是必须。他们要如何面对那尴尬的时刻?我无法面对。
除夕当天的下午五点半,这是我们家每年吃年夜饭的时间,微信不同的私聊窗口同时弹来三个红包。二姑除了红包没再发别的信息,小姑发了个表情包,大姑发了一段语音:“一个人在外地过年吃好一些,大家都很想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我没有点开红包,望着酒店窗外发呆。路上已经没人,只有我点的外卖还在路上。本来想吃点家乡特产,却只点到麦当劳,别的店全都关门了。每个人都有一个家,在这一天都要回家。
我没有点开红包,望着酒店窗外发呆。酒店对面的小区就是我家。其实我回来了,但他们不知道我在。酒店的房型在侧面,正好看不见我家的窗口,看不见我家的灯火。
我没有点开红包,望着酒店窗外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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