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程冲冲冲 26-02-11 12:54

我的世界是从一阵颠簸开始的。被放进一个陌生的纸箱,离开了熟悉的气味。新家的地板很凉,有个影子缩在屋里,那气味我认得,是怕狗的人。

我懂了。我停在门口,那里是我世界的边缘。我的任务是等待,不去惊扰那份恐惧。她呵斥时,我趴得更低,耳朵贴地,表示顺从。

第一次她带我出去。项圈的金属扣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我低下头,用最轻最慢的动作,把冰凉的鼻尖贴上她的手腕——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没有威胁的问候。阳光很烫,绳子那头传来的紧张,像一根细细的、颤抖的弦。我走得很慢,希望她能感到安全。

后来,有指尖落在我背上。一下,很轻,然后飞快地离开。我屏住呼吸。再后来,那触碰停留的时间变长了。只是每次结束后,我都能听见清晰的水流声,从洗手间传来。哗啦啦的。我不明白。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视线像蒙上了一层磨砂的玻璃。最先模糊的是远处,然后是近处。光变成朦胧的光晕,人的轮廓开始融化。我必须更用力地听,更仔细地嗅。但嗅觉似乎也在悄悄溜走。

我发现了一件让我安心的事:我闻得到她。那是一种特别的气味,混合着干净的织物,还有她本身的、让我安心的味道。那是“家”的气味。只要这气味在,我就能定位。

可最近,这归属在动摇。我的耳朵像塞了棉花,世界的声响在褪色。我听见门响,却分不清方向。最让我慌乱的,是她“消失”。有时只是几步之遥,但那熟悉的气味波动一下,就像水纹般散开了。我立刻站起来,鼻子紧贴地面,急切地搜寻。地板的气味、灰尘的气味、昨日食物的气味……都涌上来,干扰我。我转着圈,短促地呜咽:你在哪里?

直到她的手再次落在我头顶,世界瞬间归位。我靠着她趴下,用身体紧紧贴住她。这样,下次她再“消失”,我能更快地察觉那温度的离去。

我能感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跳跃成了遥远的记忆。走路时,熟悉的家具会突然撞上来。咚的一声,不疼,只是有点茫然。我又走错了。

那曾经的“恐惧”,早已从她身上消失了。现在,当我磕绊着撞到她腿上时,她会蹲下来,手掌长久地贴在我的身侧。她的呼吸声离我很近,一种平缓的、温暖的气流。她不再离开去洗手了。

她会抱我上床,让我紧紧地贴着她。她的手指会轻轻抚摸我的头顶。我知道我的生命在流逝。我的世界正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得安静、模糊。我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在梦里,我的眼睛还是清澈的,奔跑起来风会鼓起我的毛发。但在每一个醒来的间隙,我用我剩余的全部感官去确认:她还在。

我用每一次迟缓的寻找,每一次安心的贴靠,告诉她:

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即使我看不见你,我也在找你。即使我分不清方向,你始终是我的方向。

发布于 黑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