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中心】云兽碰碰碰
「他本就不是孤身一人。」
“……您说,您要找的这个弟弟,和您的身形差不多,”绿羽的黎博利犹豫了片刻,他像是为了回忆,才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犹疑地接着说,“但比您要瘦一些……我或还可再问一句,是不是玄槁头发阴阳眼,金的那只看的不太清?”
不怒自威的男人重重地说:“正是!”
黎博利脱口而出:“他是不是走的有些慢,看着很虚弱,尾巴……”
男人说:“对,他的尾巴长极了。”
黎博利说:“那您还傻站在这儿干什么呀,快!半个小时之前我还见过他,雨下的太大了,我本来是想请他避一避,但他执意要走,我就借了他一把伞——您顺着大路向北走,找打着一把檀木黑绸伞的人,他要去玉门,一定是先去主城的车站!”
男人猛地打开院门,门外风雨大作,黑云浓重如棋盘上层层云子,说:“小兄弟,我也多问一句,他都对小兄弟说了什么?”
黎博利怔然片刻,困惑地说:“您竟然问了,可见这确实是一件奇事……真是奇,那位不请自来的先生和我下了半局棋,棋还没下完就走了,走之前问我,我在伦蒂尼姆围城战落下的旧伤好透了吗?他怎么知道我在伦蒂尼姆,我同他说我好多了,正是来龙门休养的……诶!您也带把伞呀,龙门这时候的雨下得凶着呢!”
可他眨了一下眼睛,那人就不见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黑沉沉的院子里,递出的伞没人接,耳羽闪了两下,像一只误入了两个亡命徒往事的喜鹊。
重岳顶着风雨顺着主城的路段一路疾行向北,越接近龙门的主要车站,周围越是灯华璀璨,雨下的越来越大了,几乎从雨线变成了雨珠,每一粒珠子都凶狠的往下砸,霓虹的光影映射在天降的雨琉璃中,一把黑伞本来该是很不起眼的,除非它被丢在路旁。
望将伞丢在路旁,伞上沾染的些微气息被暴雨冲刷殆尽。
云兽从他的肩膀上往下溜,顺顺利利地钻进了他的胸口,它用爪子勾住白色的里衬,扯着望往鳞丸的摊子走,望很想忍住叹气,但是面对这个小东西,没有人能忍住叹气,更遗憾的是,他已经决定把自己胸膛里跳动的那颗东西叫做人心,为这个小东西的任性行为叹气,便成了天经地义。
鳞丸摊子的老板远远地朝他招手,他慢腾腾地走过去,头发里的水成绺的往下淌,坐在塑料小凳上时,长发上的雨水已经淌到了原本干燥的桌面上,云兽从他的怀里跳出来,在鳞丸摊子暖黄色的灯光下黑的发亮,它端庄地抱着主人的手,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望低声说:“一份招牌鳞丸,谢谢。”
乌萨斯老板从咕嘟咕嘟的汤锅里抬起头来打量他,眼神先叫云兽吸引走了注意力,他惊奇地发现这云兽两只眼睛的颜色很是不同,一个是黑眼白白瞳仁、另一个是白眼白黑瞳仁,龙门很少见这样的云兽。
望说:“我也不知道别的云兽长不长它这个样子。”
老板更惊奇了:“您又来啦,我在您面前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吗?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有少见多怪的意思……这是您的鳞丸,我再去给您拿条毛巾!”
望声音更低了,他赶路赶的很累,龙门的雨下得又重又紧,源石侵蚀的痛苦在低烧的身体里作用的愈发明晰:“没关系,多谢。”
他用另一只手接过毛巾,老板也把煮好的鳞丸用纸碗端了上来,云兽咬了一下它抱着的那只手,那只手就轻巧的抽了出来。
望一手拿着毛巾胡乱擦头发,另一手捧着纸碗方便云兽咬鳞丸吃,乌萨斯老板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忍不住笑出声,他伸手把望手里的纸碗拿下来,自己捧着碗给云兽吃,望又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他索性也把毛巾放下来,侧着头拧头发里的水,水从他头发里淌的像一场更大的暴雨,雨线从瀑布般的黑云白霜的头发里淌下来,拧头发的手在初春的雨水里冻的手背发青,龙门没这么冷的,他冷成这副样子,或许是他穿的太少了,又或许是他身体不好,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头发里的水拧到几乎拧不出来了,他才伸手去拿桌子上那条薄薄的毛巾,但有另一只手捷足先登,有个人站在他身后,熟络的对老板说:“孑,麻烦你再做两份吧,还有没有毛巾?也给我拿一条,我弟弟头发太厚啦,一条恐怕擦不干净,这么晚还出摊,真辛苦啊。”
乌萨斯老板点着头回应:“啊,是宗师……是辛苦,但阿伯以前说过,下了雨,才更有人想吃一口热乎东西,别人不出来做生意,我的生意反而会好一些。”
云兽把汤喝光之后,又把鳞丸一个一个从汤碗里叼出来吃,孑从锅里又捞了两只给云兽,云兽吃了一个,又剩了一个,它把剩下的那只叼到望放在桌子上的右手心里,望顺手把这一只也喂给云兽了。云兽一开始抿着嘴唇,直到望拍了拍它的脸颊,有点好笑似的:“你吃,我不饿。”
望稍微向后仰头,他闭上眼睛,以防雨水淌进眼睛里,重岳把手从头发里伸进去,牢牢地按着他的后颈,大拇指摁着颈动脉,颈动脉跳的很慢,孑把做好的鳞丸端上小桌后,把另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重岳,他侧着头看了看这对兄弟,心中陡然升起开种错觉,觉得这对长相相似的人不像是兄弟,因为宗师的神情很古怪,不像找到了自己的血亲兄弟,倒像捉住了一只从陷阱里刚逃出去的猎物。
重岳擦到自己满意了,才坐在他旁边,说:“怎么想来龙门?”
望说:“她在这里传过道,授过艺,我来找找。这也有一处闲棋,我看了看,没派上用场。”
重岳说:“怎么不来找我。”
望沉默了。
重岳说:“说话。”
他轻轻拍了一下桌面。
望说:“你不要砸人家的桌子。”
重岳重复问他:“怎么不来找我?”
云兽吃饱了鳞丸,在桌面上擦净了嘴,脸阴沉沉的看着这对剑拔弩张的兄弟,它跳上做弟弟的那个的肩膀,躬起后背,以待攻击,重岳苦笑一声:“它都比我先找到你。”
望说:“天经地义。”
重岳说:“何以见得?”
望说:“我是棋,它是棋盒,它须尽责。”
望进岁陵之前,把这只云兽也带走了,也许也不能说是带走,而是云兽主动跟着他,总想着将他化为一枚棋子含在舌上,行使作为棋盒的职责。
他不曾刻意制造这只奇物来排遣自己的寂寞,他不是惧怕孤独和寂寞的人,只是他在这人间天长日久,这只棋盒也陪他很久,筹算化物的权能沾染在棋盒上,它便如同古籍里记载的那样化龙为王,指死为生,成了一只脾气颇有些豁达的云兽,它只要含住自己丢失的那枚棋子,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能在人间自如行动的棋子,望也只有仅此一枚了,他用这枚棋子醒来后,一路隐姓埋名着奔波炎氏九大城,从一个人的口袋里滚到另一个人的口袋里,总要看时机和谨慎的使用身为代理人的权能,以免被兄弟姐妹们找到。
事到如今,望的心愿了了一大半,只剩下一样私心,对他所谓的兄弟姐妹们稍减了一些痛彻心扉的忧虑,究竟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在他代岁后减弱许多,还是他这枚棋子,仅仅是为了一个人而生,以至于别人他都不记得,不在乎?谁知道呢。
他没想到这只盒子会找上门来。它跟着他,把他的手塞到自己的肚皮底下,就像在古寺里时的那样,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太傅不来,这只云兽也很有兴味跟他下几盘,只是每一次都要耍赖。望不会输,云兽总想赢,这是它们被所谓的造物主造出来时就有的劣根性,云兽比人类骄傲的多。望在和这只云兽下棋时,总觉得自己比起对人类的了解,还是对这只云兽的了解更深厚。
而这只云兽了解他,甚于了解他自己。
跟一只云兽商量事情,看起来就有些怪异,但他在路过的破庙里摊开随身携带的地图,用炭笔勾掉已经找过的地方时,云兽走到“龙门”的位置,把脏兮兮的爪子摁上去,很坚决的看着他,望盘腿坐在地上,把左手向他伸过去,它顺着左手往望的肩膀上跳,阴阳太极的眼睛死死盯着龙门那个小点。
望说:“也该南下了,为什么先是龙门?”
云兽嘶哑地喵了一声,意思应该是不想同笨蛋主人解释。
望说:“你想怎么走?”
云兽又嘶哑地喵了一声,它从望的肩膀上跳下来,伸出舌头,望折好地图收在衣服的内袋里,困顿委地,破庙的朽坏的木桌上徒留一枚黑棋,云兽将棋含进嘴里。
望很想擦擦脸上的云兽口水,可惜他在棋盒里时只是一枚可怜的棋子。
重岳听到这里,笑吟吟的打断望说的话:“如此说来,从夕江到龙门,你都是被这小家伙含在嘴里走的。”
望面无表情道:“正是如此。”
重岳问他:“你去看了夕妹否?”
望沉默许久,几乎鳞丸已经凉透了,才开口:“她不在自己常住的山水,我便没有特意去找,不过,若真的找到她了,也是我考虑的不周到,祂死了,她没有需要恐惧的东西,现在该好好睡一觉了。”
大雨下的没那么急了,孑就着自己的汤锅烤火,云兽敏锐的察觉到了冲突气氛的消失,就起了更有趣的坏心思,譬如说拿自己的尾巴逗老板玩,乌萨斯现在没生意,很乐意配合这只云兽,愿意反过来被逗一逗,于是总是装着抓不着。
重岳说:“我只听孑说,你在这吃了两天鳞丸,今夜就要打马回玉门,是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望说:“是。”
他轻轻地哼起《橘颂》的调子,神情恍惚,眼神难以聚焦,像被人溺死在了回忆里:“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年岁虽少,可师长兮。”
重岳说:“这句唱她。”
望说:“昨天,我在这个摊子上见到了一个学宫教授,他专精补古书,儿子曾经在伦蒂尼姆攻城战受过伤,他是来陪儿子休养的,我问了他有关……颉的事,这个名字终于能说出口了,她在此世的痕迹也逐渐浮现。”
重岳说:“有什么收获吗?”
望说:“老样子。”
重岳说:“老样子?”
望说:“一无所获。不过也好,歌词无所谓,但这调子是对的,这样哄孩子的歌,余还很小的时候,她经常给余唱,传下来的调子和我记着的调子相差不大。它果然很有用处,我麻木的几乎想要死去,而它还记得我曾经感动的那些事情,我爱着的……”
他的话低的几乎听不清了。
跟那个手舞足蹈的学宫教授讲话时,他用自己的袖子遮着汤碗,叫人看到自己的云兽这么聪明,还是要解释很多事情的,譬如说你这云兽怎么会这样文明雅致地喝汤吃肉,怎么这么乖的等着你擦脸,兄台,这猫怎么教的,诶,刚才这还有个兄台来着,怎么这么一大会儿就不见了呢?明明没喝酒,只是吃了碗鳞丸汤!吃鳞丸汤也能产生幻觉了……
望烧昏了过去。
重岳递给孑两张钞票,很客气的说不用找了,然后把这条病龙拦腰抱起来。云兽理所应当地跳上重岳的肩膀,孑平静地看着这对即将离开的兄弟,他们消失在道路的尽头,银织的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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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黑龙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