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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台,一个万亿城市走过路》散文
原创/远去的流星雨
夜间的烟台,灯光从海边的广场一层层铺到山顶,直漫进墨黑的天际里去。万家灯火里,流动着不眠的车河;港口上吊机的长臂,仍在半空里静静地画着弧线。远处,隐隐有轮船的汽笛,沉郁而悠长,仿佛这城市在深夜里一声满足的、却又带着些微茫倦意的叹息。这就是了,一个迈过了万亿门槛的城市,在喧嚣落定后,露出的一点本真的容颜。这容颜里,有得意,有从容,大约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念往昔的空落。
这路,烟台是走了两千多年的。我踏上的,是那被称为“所城里”的老街。脚下是光滑的、被无数足迹磨润了的青石板,缝隙里倔强地探出茸茸的青苔。两旁是低矮的、檐角起翘的青砖老屋,木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门环被岁月摩挲得黄亮。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来,将屋脊的暗影投在路面上,光影分明得像用刀子裁过一般。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陈年的、静谧的气息,是木头微朽的味儿,混着墙角青苔潮湿的土腥。这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衣角的窸窣,静得仿佛能听见明代卫所兵士的橐橐履声,听见清代商贩那带着掖县口音的、悠长的叫卖。那时的烟台,不过是这城墙围起的一方天地,守着海,防着海,也靠着海,懵懂地做着关于远方的梦。那梦,大约也如这巷子一般,幽深而曲折罢。
从所城里往北,穿过几条现代的街市,海风的气息便骤然浓烈起来。眼前豁然开朗,是芝罘湾了。这里,又是另一番气魄。当年,那条看不见的“海上丝绸之路”,便是从这里,将山东的丝绸、瓷器与一船船的憧憬,送到风涛万里之外。而近代开埠以来,这里的码头,迎送过多少异邦的轮船,装卸过多少“兴衰”与“荣辱”的沉重货箱?海浪拍打着堤岸,那声音千年不变,沉着而有力,像大地稳健的脉搏。然而岸上的景象却全换了人间。昔日洋行与货栈的旧址,大多已让位给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它们在日光下闪着冷冽而自信的光。巨大的货轮,如山一般,沉默地泊在深水港里,桥吊林立,集装箱被编排成彩色的、整齐的几何矩阵。那繁忙是无声的,却蕴蓄着吞吐天地的能量。这海港,早已不是那条飘摇的丝路起点,它成了一个巨人强健的臂膀,沉稳地挽起太平洋的风涛,也挽起一个万亿级经济体那沉甸甸的分量。
我忽然想起那些散落在山海间的酒庄来。从喧腾的港口往南,驱车不过半个时辰,便入了福山与蓬莱的丘陵。道路两旁,一望无际的葡萄园,绿意葱茏的藤蔓顺着整齐的水泥桩子,织成一片片波澜不惊的海。走进一家酒窖,巨大的橡木桶森然排列,空气里弥漫着醇厚的、带着果香的酒气。酿酒师是个面色黧黑的中年人,手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他并不多话,只递过一杯新酿的干红。酒液是深邃的宝石红色,入口是饱满的果味,而后单宁的力道上来,有些许涩,却更衬出那回甘的绵长与圆润。他望着窗外的葡萄园,半晌,才缓缓说:“这葡萄,最要紧是根要扎得深。土层下的石头多,根为了找水,就得拼命往下钻,往硬处闯。这样长出的果子,才有筋骨,酿出的酒,才有魂魄。”
我端着酒杯,怔住了。这话,说的何尝只是葡萄呢?烟台这座城的魂魄,不也在这“往硬处闯”的筋骨里么?所城里的石板路,是老根,深扎在历史的岩层里,汲取着“守”的坚韧与“耐”的醇厚。芝罘湾的万里潮声,是新蔓,它向着汹涌未知的世界尽情伸展,舒展着“闯”的胆魄与“容”的胸襟。而最终,那历史的厚重与开拓的豪情,在这片山海间相遇、交融,经过一代代人艰辛的、沉默的酝酿,才终于在这时代的风气里,发酵,提纯,涌流出如今这般磅礴而醇烈的气象——那名为“万亿”的,不仅仅是经济体量,更是一种精神成色的酒浆。
暮色又从海上来了,轻轻拥抱着这座城市。我站在山海之间,回望那一片璀璨的、没有边际的灯火。这灯火,是葡萄藤上结出的、最丰硕的果实,每一盏光里,都沉淀着海的咸涩,山的坚定,和岁月那复杂而迷人的滋味。烟台的路,从青石板走到集装箱码头,从卫所小城走到万亿之城,它还将继续走下去。带着它根须里的记忆,也带着它藤蔓上的憧憬。那路,在山与海之间,在古与今之间,沉稳地,向着更辽阔的远方延伸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