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红楼梦》,看到平儿,袭人,鸳鸯这几个人是好朋友,有些不理解。因为觉得这三个人性格挺不同的。尤其是,鸳鸯是个不婚主义者,袭人可是一心想当姨娘的。
但是长大以后再看,突然明白了这三个人的共同点。在那个年代,女孩子再有才干,上升空间也很小,不过就是那几条路。所以很多女孩子就变得没有心气儿,做事也不认真。大观园里的大部分丫鬟,做事都懒惰又不负责任。
可是这三个人,却并没有因为自己糟糕的出身而放弃上进心,她们都有极强的业务能力。鸳鸯非常能干,不仅把贾母的饮食起居照顾得十分妥帖——贾母的高寿和健康就是证明。对贾母的财产也整理的清楚明白,有她在,凡事别人都不敢糊弄。比如贾琏和凤姐有次随口问她贾母的某件东西在哪里,故意说了个错误信息,但鸳鸯记得一清二楚,立刻就能纠正。所以贾赦想要娶鸳鸯做小老婆时,贾母才会那样强烈地反对,并且说,如果鸳鸯走了,别人就要算计她的东西。
鸳鸯为什么不愿意做小老婆?因为她享受的,是在贾母身边工作的带来的那种工作的快乐。她在老太太丫鬟这个看起来上升空间不大的岗位上,实现了非同一般的职业尊严。
平儿周旋在贾琏和凤姐之间,本来是最难的处境,可她居然在这种逆境下周旋得那么好,不靠着邀宠上位,而是靠努力工作,做好总经理助理,为自己开创了独特的生态位。平儿数次直接代替凤姐处理事务,每次凤姐都赞赏。有时候凤姐嘱咐她要做的事,平儿其实早就想到了,已经超预期完成。最难得的是,平儿还保持了善良的本色,在所有人都欺负尤二姐时,她还给予尤二姐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同情。平儿的身份本来是个小老婆,可她没有活成每天搞事争宠的赵姨娘,也没有活成缺乏存在感的周姨娘,她活成了能力被所有人认可的平姑娘。
相对而言,袭人的价值观可能是最庸俗的,功利性最强。可是袭人的职场环境其实也是看似风光,其实一言难尽。贾宝玉这个怡红院老总糊里糊涂,看不出人好歹,在招人方面磨磨唧唧,耽误了小红,也耽误了柳五儿。反观凤姐,看上小红,立刻就安排挖走。
宝玉在关键时刻也不能保护下属,无论是抄检大观园,还是金钏儿事件,都只能干瞪眼。反观探春,一个庶出的小姐,就不许别人搜她的丫鬟,这是何等的领导力。更何况宝玉对手下还赏罚不明,尽心尽力和偷奸耍滑的,在他这里待遇区别不大。
偏偏怡红院还挤满了顶尖人才,最好的丫鬟都被派到这里,漂亮的,能干的,多才多艺的,有皇妃表扬过的戏子,有贾母看好的美人。连小红这样的人才,都只能做粗活。在这个地方,要做出头,多么不容易。而袭人又要尽心尽力的工作,又要在众多优秀美女中找到自己的优势,还要想办法在大老板(王夫人)面前表现,可又不能引起对方的反感。她的这条逆袭之路,也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总之,鸳鸯,平儿,袭人这三个女孩子,虽然性格和具体目标不同,但都出身底层而心气仍然很高,没有因为出身就放弃上进心。这份不认命,就是她们灵魂的共鸣,令她们彼此欣赏,成为好友。
而这个故事的悲剧底色就在于,在那样的环境里,这些优秀又努力的女孩子,却没有机会在更大的天地施展自己的才华。那些远不如她们的男人,有足够的机会,却终日胡作非为,败坏了家业,令大观园里这微型的女性职场环境,终归是荡然无存。
这就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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