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原告吃被告——一场“双面代理”引发的行业警示

2026年2月，游戏巨头米哈游与其前法律顾问——上海市汇业律师事务所的纠纷，将律师行业长期存在的利益冲突问题推至公众视野。这场风波不仅导致一家知名律所被永久列入黑名单，更引发了业界对法律服务合规边界的深刻反思。

一、从合作到决裂

根据上海市徐汇区司法局2025年10月出具的告知书，汇业律所高级合伙人周开畅律师因违反《律师法》相关规定，已被处以警告的行政处罚。米哈游法务部随后发布的严正声明揭示了事件全貌：在汇业律所担任米哈游常年法律顾问期间，周开畅律师同时代理了远景能源有限公司诉米哈游网络侵权责任纠纷案。更为严重的是，周开畅被指在明知存在利益冲突的情况下，仍指派实习律师超越法律顾问合同范围，为远景公司收集、固定诉讼证据。

米哈游的反应果断而激烈：终止与汇业律所的一切合作关系，将其永久列入合作方黑名单。这一决定在商业层面堪称"死刑判决"——对于一家以游戏知识产权法律服务为核心业务的律所而言，失去米哈游这样的头部客户，不仅是经济损失，更是市场信誉的重创。

二、律所辩解与认错之间的微妙平衡

汇业律所的声明展现了危机公关的典型策略：既承认部分事实以显示诚意，又通过细节辩解减轻责任。律所强调米哈游与远景公司由"两个独立的团队"分别服务，周开畅团队"未为米哈游提供法律服务，不接触也不掌握商业秘密"，并指出证据收集系"通过公开途径"进行。

然而，声明的关键转折在于对违规性质的认定：司法行政机关认为周开畅指派实习律师的行为不属于常年法律顾问合同约定的服务范围，涉嫌构成《律师法》第40条第1项规定的"私自接受委托"情形。这一认定直接击中了律所内部管理的核心漏洞——即便不存在商业秘密泄露，超越授权范围的服务本身即构成违规。

作为应对措施，汇业律所暂停了周开畅的管理委员会委员职务，并承诺建立"一案一检""一标一检"的强制性内部规定。这种"刮骨疗毒"的姿态，既是对监管压力的回应，也是对潜在客户的危机公关。

三、利益冲突管理的行业困境

此事件暴露的不仅是单个律师的职业操守问题，更是中国律师行业在快速发展中面临的结构性挑战。

首先，"防火墙"机制的有效性存疑。 大型律所普遍声称通过团队隔离避免利益冲突，但汇业案例表明，同一律所内的信息隔离往往流于形式。当律所同时服务互为对手的客户时，物理上的团队分离难以完全阻断信息流动，尤其是在高层合伙人层面。

其次，常年法律顾问模式的边界模糊。 周开畅被认定的违规关键在于"超出合同服务范围"。这反映出实践中法律顾问服务内容的弹性空间——律师在维护客户关系与遵守合规边界之间的拿捏，往往缺乏明确指引。当客户要求与合同授权产生冲突时，律师容易陷入"服务过度"的陷阱。

再次，实习律师管理的责任真空。 事件中涉及实习律师参与证据收集，这一细节值得玩味。在律所业务链条中，实习律师常承担基础性工作，但其行为后果完全由指导律师承担。周开畅案警示：指派实习律师不能成为规避责任的工具，反而应成为更严格监督的节点。
行业启示：合规时代的生存法则

米哈游与汇业律所的决裂，标志着企业客户对法律服务合规要求的升级。在数字经济时代，企业的核心资产 increasingly 体现为数据、知识产权和商业秘密，这要求法律服务提供者建立更严格的利益冲突审查机制。

四、对于律所而言，此案提供了三重启示：

其一，客户黑名单制度的威慑力不容小觑。 米哈游的"永久拉黑"虽属企业自主经营权范畴，但其示范效应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在信息透明的市场中，一家头部企业的负面评价足以影响律所的行业声誉。

其二，事后补救不如事前预防。 汇业律所在事发后承诺的"一案一检"制度，本应在风险发生前建立。利益冲突管理不能依赖个案判断，而应嵌入律所治理的底层架构。

其三，合伙人的"特权"需要制衡。 周开畅作为高级合伙人及管理委员会委员，其行为却突破了基本合规底线。这提示律所：越是高层，越需要受到严格的合规约束，而非享有"法外开恩"的特权。

五、行业的警示

当远景能源撤诉、行政处罚落地，这场风波看似告一段落，但其影响远未消散。对于米哈游，这是维护企业权益的阶段性胜利；对于汇业律所，这是付出沉重代价的合规教训；对于整个行业，这是一面映照职业伦理的镜子。
在法律服务市场日益竞争激烈的今天，专业能力固然重要，但合规底线才是生存根基。正如汇业声明中所言，"以更高的标准、更严格的规则来要求自己"——这不仅是对一家律所的要求，更应成为整个行业的自觉。毕竟，信任一旦崩塌，重建的成本远超维护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