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去年参与过几次公共讨论，从#吸毒记录封存#到个别案件的量刑，我有自己的立场，也写过批评文章，包括对劳东燕教授、罗翔老师的观点，我都提出过不同意见。
但是@飞象网项立刚 的那一段话，看的我毛骨悚然。这不是在讨论法律，又用煽动性的话语把学术之争变成了立场立场。

按照他的逻辑，判断一个人能否参与中国法治建设的标准，不是观点是否严谨、论证是否充分、是否有利于社会公正，而是：拿谁的钱？家人在哪？在哪里留过学？
这套话语，我并不陌生。汪小菲和张兰泼大S脏水时，就是先说，你们是台X我们是爱国者，这其中的逻辑都是相同的，先给你贴一个身份标签，然后宣布你不配说话，最后可以清理出去。

所以，我想认真地问一句：这种清理论，真的是我们想要的法律进步吗？

第一，身份不是立场，出身不是罪过。
钱学森拿了美国人的钱、在美国工作二十年、家人也一度在海外。按项先生的逻辑，他是不是也不该回国造导弹？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多年，出国留学、交流、合作的法律学者数以万计。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学成归国，带回来的不是西方阴谋，而是法典编纂的技术、证据规则的逻辑、人权保障的理念。这些东西被写进了我们的行政诉讼法、刑事诉讼法、民法典，它们是中国法治大厦的钢筋水泥，不是投毒。

把有海外经历等同于立场有问题，这是智识上的原教旨主义，是改革开放精神的倒退。

第二，法律的生命在于说理，不在于查三代。
项先生说法律界搞出常人无法理解的判决，那好，我们能不能就事论事？景德镇案判死缓，很多人觉得量刑过轻（包括我）。所以可以讨论这是不是自首，该不该作为死缓的依据？同类案件判死刑立即执行的有哪些，区别在哪里？治安记录封存，你若觉得程序有瑕疵。可以，也可以直接说三审修改未公开征求意见，是否影响了立法的民主正当性？

这些问题，都可以辩，也应该辩。但项先生不辩。他绕开所有具体条款、绕开所有法理论证，直接给人定罪：你拿外国钱了、你家人在国外，你是西方代理人。这不是批评，这是扣帽子。扣帽子的好处是：不需要懂法律，不需要讲事实，只需要会扣帽子。煽动情绪，煽动戾气就好。情绪最容易带来流量。

第三，中国法律要打开大门学习。
我完全认同，中国的法律必须服务于中国的人民、中国的国情、中国的价值观。但什么是“中国特色”？是拒绝学习一切外来经验，还是把人类法治文明的共同成果，消化成适合这片土地的制度实践？

罪刑法定、无罪推定、比例原则、程序正义……这些不只是西方的价值观，它们是现代文明在面对权力滥用时，用几百年鲜血换来的教训。中国参与其中，借鉴其中，贡献其中，这就是我们的法治现代化之路。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承认别人有好东西，这不是自信，是虚弱。

项先生呼吁清理法律界。我不知道他说的清理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任何一种以身份为标准、绕开具体说理、直接宣布某个人群不配参与的言论，都是在腐蚀法治的地基。法治的前提是：所有人，无论出身、背景、立场，都平等地享有发言的权利，都只对自己的论证负责，都不因身份而被预先剥夺资格。

这套规则保护罗翔，保护劳冬燕，也保护你，保护今天被批评的人，也保护明天可能被批评的人。如果你同意用身份标签清理今天的法律界，那么你也在同意，有一天，同样的标签可以用来清理你。

最后，我想对项先生说：您批评法律判决、批评具体规定，这是您的权利，也是公共讨论的一部分。哪怕言辞激烈，哪怕我不同意，我都会捍卫您说话的权利。但请您不要把学术观点之争，上升为敌我矛盾。不要用出身和经历，代替观点和逻辑。不要把微博，变成审判席。

因为真正的法治，不是靠制造敌人来巩固的，而是靠容纳异议、尊重程序、相信理性来一点点生长的。
愿你我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