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抖音有个博主「笔战风华」,发了一个解说纪录片《重返狼群》的视频,20分钟,但播放量奇高,甚至推动了这部原本在2017年只拿到几千万票房的纪录电影在春节期间重映。
说实话起先我并不知道这部电影,并也不知道这件事。但这件事确实激起了我的兴趣。粗略看了一下,各大平台上该词条的搜索量都剧增,包括原著实体书都被炒得很高价格。
我想探讨的其实是,在更大范畴的社会层面,抖音承担了什么样的作用?
我的结论是,城市化进程中的去中心化情绪放大器和接收器。
换句话说,影视公司为什么会选择重映,其实是最小的一个问题。最重要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个解说能引起共鸣?
先大概介绍一下《重返狼群》说了什么:2010年,四川画家李微漪在四川若尔盖草原写生时,听闻狼王因盗猎者兽夹遇难,留下一只出生5天的狼崽,她找到狼崽,取名格林,并带回成都抚养,但在格林长大的过程中狼性渐显,李微漪带其重返若尔盖草原,与亦风共同开启野化训练。直到2011年,格林被李微漪放回。后来根据亦风和李微漪的拍摄素材,制作成了纪录片。
20分钟的解说视频其实就是用纪录片的素材说的这个故事。
在我看到的评论里,其实除了被感动的群体外,说李微漪小资、白左的也很多,我对于纯粹的赞美和批评都兴趣不大,我感兴趣的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行为?
我翻开一本介绍李微漪的书,在里面初步找到了答案。
四川人,八十年代生人,在雅安市名山县蒙阳镇长大,小时候住在父亲任教的名山中学,在山上,母亲在印刷厂工作,七八岁的时候去成都舅舅、舅妈家寄居读小学,十二岁时父母回到了成都,她进了西北中学。
舅舅家在成都,而父母则是被调回成都,那父母大概率是在成都出生长大的,后来才去了雅安的镇上,而父亲可以担任教师,再叫上李微漪自己的文化水平、艺术倾向,她家应该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
所以在雅安,李微漪的亲戚应该不多,最多是父辈和祖辈的至亲。而她在很小的时候去了成都,虽然是亲舅舅,但毕竟是寄居。等到她父母回来的时候,她读的又是西北中学,西北中学前身是白崇禧、马福祥、孙绳武在北平创办的回族学校,抗战期间迁到大后方成都,换言之她在中学的同学们自身也是有一个圈子的。
我想,通过这些要素的整理,我们可以发现:
1,李微漪的成长过程中,至亲的存在一直是忽隐忽现的,她自己身边也始终没有一个稳定的、可以融入的圈子,而是成为了一个多重圈层的穿梭者,既不完全属于乡村,也不完全属于城市,所以她一方面具有早熟的独立性,另一方面也有对被接纳的渴望,而在被接纳这件事越来越困难的时候,她的独立性会压过渴望。
2,她父亲是教师,母亲在印刷厂(接触书籍),家庭有文化资本但不富裕,再加上经历过六十年代初的四川,七八十年代的知识分子家庭,往往会本能具有浪漫化的倾向。
所以我们会看到,李微漪对于人与人的交往这件事,也许陌生,也许熟练,但一定不亲近。从她的经历我们也能看出来,她从小就和各种小动物亲近。
事实上不只是她,近几十年来大多数伴随着城市化而来到大城市或者家乡城市化的群体,很多人都逐渐有这样的心态。
而四川的特殊性又在于,作为一个省,其实内部有大量的非平原地带,有大量的少数民族自治州,就连在成都,也是一个多民族多文化的杂居城市,大家是以义气相交,而不是传统城市的那种熟人网络。茶馆的袍哥文化和藏羌走廊的边疆想象,使得李微漪的行为不会像在北京或上海那样被视作异类。
所以李微漪的这个心理动机,实际上是超前的。她的成长轨迹(迁徙、寄居)甚至连四川本就和其他地区不同的人际网络连结方式都给打断了——当人与人的连结变得不稳定或充满计算时,情感本能会转向 更可靠的稳定关系——比如与动物的关系,无论动物本身是什么样的情感,但她是可以进行拟态的。
我不懂生物,所以我也不对狼的情感进行分析。但我们可以发现,大量被这个故事感动的群体,实际上是完成了一次具有稳定关系的拟人化情感互动。
所以为什么是超前的?2010年的李微漪的那个选择,是一个在成长过程中被反复轻微扰动的个体面对城市化浪潮时一个极端的适应样本。
而在城市化进程到达一个瓶颈的时候,当我们发现很多社会资源逐渐空转的时候,生活在城市的个体或多或少都会感知到这样的原子化趋势。虽然很多人的选择或期望并没有那么极端,但极端化的感受是更加可以包裹起他们的情绪的。
换言之,今天《重返狼群》的爆火,本质上是李微漪当时的个体情绪在2026年被时代追认了。
为什么2026年的一个20分钟的解说,反而能够焕新老片?
我们知道,2017年的时候,纪录片依赖影院发行和传统媒体宣传,受众是广撒网的主动搜寻的爱好者,传播是中心化的。
90分钟完整纪录片,虽然叙事完整,但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门槛高了,这不仅仅是理解门槛,更主要的是信任门槛和时间门槛:是否愿意让渡90分钟时间来探索一个未知的故事(所以才会有倍速的出现),而这件事背后的社会本质是:伴随着城市化加深,时间成本和信任成本是愈发加深的。
因为时间被彻底工具化和资源化了。时间变成了一种需要被管理、追求投资回报率的稀缺资本,人们会下意识地计算90分钟是刷几十个短视频、处理好几项工作、还是获取其他信息的机会成本?对未知故事投入时间,变成了一项高风险决策。
所以虽然素材是一样的,但当观众在20分钟内完成对狼的相遇-危机-拯救-分离的情感体验时,都市人的精神童话才配得起格林的名字,因为20分钟的时间(加上倍速)即便被错付了,那成本也是可以支付的。
这不是「短视频打败长视频」的老生常谈,而是城市化深水区的时间焦虑已经内化成了城市新人口的生活本能。
但时间成本只是门槛,不是动机。真正让这个故事在2026年「焕发第二春」的,是李微漪2010年的情绪选择,被2026年的城市居民集体追认了。
2010年李微漪救下格林时,她的行为逻辑是:人与人之间的连结变得不稳定或充满计算,于是情感本能转向更可靠的动物关系。这在当年是「超前」的,但到了2026年,城市化进程到达一个节点,越来越多都市人切身感受到了那种原子化、计算化的人际生态——他们未必会去救一匹狼,但他们完全理解为什么要救一匹狼。
那么,这个故事为什么唯独在抖音二次发酵出了如此剧烈的效果?
抖音的作用,是把这种原本需要90分钟酝酿、映后讨论发酵才能完成的情感互动,压缩进了20分钟的共振。评论区里成千上万「我也一样」,不是对纪录片的影评,而是城市原子化个体的集体身份确认。
所以2026年的解说能让老故事复活,不是因为博主剪得比导演好,而是因为时代追上了李微漪,而抖音刚好提供了一个低成本、低门槛的相遇现场。
2017年传统媒体的宣传本质上是猎奇,而2026年抖音的爆火发酵本质上是认亲。20分钟解说的真正作用,不是让更多人看到这个故事,而是让更多人敢承认自己被这个故事打动。2026年的人们不一定有草原可去,但他们有自己的格林——一只猫、一条狗、一盆绿植,或者干脆就是一个虚拟形象。
我不评判这件事的对错,我只想表达这件事应该被所有人正视。虽然说的是《重返狼群》,传统媒体和影视从业者都会意识到原来还能这么宣传。但无论是影视从业者也好,其它从业者也罢,像抖音这样互联网平台的出现,实际上是承接了城市化进程中的时间焦虑,而在这样的承接中,去中心化的机制是值得我们每个人去观察的。历史上是很难找到先例的,社会情绪通过抖音完成了共振,它实际上将现代社会普遍存在的时间焦虑和情感代偿需求,整合进了这样的产品里,从而深刻地改变了文化生产、传播和接受的整个生态系统。没有人能够视而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