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太平年》里看到这样的冯道,也许是对冯道形象的一次重塑。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提到他都只是一味痛骂。
欧阳修骂他:无廉耻,国家危亡致乱之祸根。司马光骂他:朝为仇敌,暮为君臣,大节如此,虽有小善,何足称乎。元代学者胡三省说他:位极人臣,国亡不能死,视其君如路人。清朝王夫之骂得最狠:冯道之恶比商纣王还过。
一般情况下,如果骂人的人是君子,被骂的人难免被认作小人。可这些君子众口一词地骂冯道,就能证明冯道是小人吗?未必。五代十国不是正常的国家状态,身处其中的臣子,也就不能以常理评之。
太平年里的冯道是董勇演的,大家应该还记得他在繁花里唱《安妮》有多妖娆,但在这部剧里,他一出场就是疲惫打工人的状态,一副活不起的样子。虽活不起,却也不死,老而不死是为贼。他这个贼,不为谋国,为做事。
剧中契丹大军压境,汴梁城危在旦夕,石重贵喝酒发疯不理朝政,有人嘀咕:咱们咋办?冯道面无表情就一句:该干啥干啥。
他慌吗,他看上去不慌,他为啥不慌,因为他一辈子见多了这样的荒唐事,慌成常态也就可以不慌了。
剧中有个诡异的需要解释的画面,后晋沦陷,契丹进城,冯道站在城头手里拿了个金花银枕,他略带嬉皮笑脸地对契丹人说:我是你们皇帝的故友。来人立刻下马侍立。因为这枕头他们认得,这是契丹天子耶律德光赠与的,这证明他和冯道有交情。
这个交情又是怎么建立的?之前石敬瑭派冯道出使契丹,耶律德光听说来的是他,高兴得要出城迎接,却被手下劝住了,说哪有宗主国皇帝迎附属国使臣的道理?可耶律德光还是舍不得放他走,想把他留在契丹。
冯道没硬顶。他把赏赐全换成木炭,契丹使者问他干什么,他说:我年纪大了,扛不住北边冷,要长留的话得备足柴炭。使者回去禀报,耶律德光信了,放他回中原。临行前赐他金花银枕,那是契丹贵臣才配拿的东西。
多年后,冯道拿着这个枕,在汴梁城头挡下了一支大军。
有人骂他给契丹人磕过头,是贰臣。可那一刻,城门下站着的是契丹铁骑,城门后躲着的是满城百姓。他手里那块枕,从投降的凭证变成了谈判的筹码,从耻辱的信物变成了护民的珍宝。
谁会这么用耻辱?只有不在乎牌匾的人会。君子们看到这一幕能气得倒仰,可如果你能看懂这一幕,你就能看懂冯道这个人。
骂他的人,用的不过是“忠诚”这把标尺,在这套评价体系下,你历经五朝,侍奉十个天子,还给契丹人下跪,当然是奸臣,是反派,是要订在耻辱柱上的。
但这把尺子对吗?这世间是不是只有这一把尺?欧阳修写新五代史时,宋已经坐稳江山,武将不再跋扈,天下基本清宁,他需要树一个反面教材告诉天下人:忠臣就该有个忠臣的样子,冯道该被唾弃。
站在欧阳修的立场事情当然应该如此,但站在冯道的角度,五代十国30年就能有10个皇帝,你今天效忠的那位或许明天就被砍了,就算你想殉国,你要殉哪个国,就算你想守节,你要守哪个节?
冯道选择不守节,而守心,守民,守自己的本分。他的本分就是在乱世里缝缝补补,尽力做事,能护住谁便护住谁,能救一把是一把。做事,不止是对抗虚无唯一的法宝,也是乱世里振奋精神的唯一指望。
太平年的冯道,在得知郭威拜了孔庙之后自言自语:苦等四朝,不意想郭雀儿竟是真主。这句话我反反复复听了好几遍。
他不是没有期待,等了一辈子,等了四朝皇帝,终于等来一个愿意拜孔庙,想以文治国的君主。他觉得明主来了,太平年近了。
冯道活到七十三岁,油尽灯枯,最后那一年他反对郭荣御驾亲征,但郭荣没听。冯道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以高龄留守汴梁,耗尽精力到最后一刻。
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主持全国人口调查。他大概是想让郭荣知道这天下有多少田产,多少户,多少人。他等了一辈子的太平年终究没等到,可他把通往太平的那张地图一笔一笔画完了。
郭荣在高平大捷后辍朝三日,追谥他“文懿”。他大概不明白这个老臣到底图什么。图官,他早就做到宰相了,图名,他一辈子挨骂,图富贵,他守孝时把俸禄全分给乡亲,自己住茅草屋。
他图什么呢。
冯道晚年给自己写了一篇《长乐老自叙》,把侍奉过的皇帝,当过的官职从头到尾列了一遍,几百个字,不带一句辩解,也不带一句愧悔。他自称“长乐老”,不是因为他过得快活,是因为冯氏的郡望叫长乐郡。他是把自己这辈子摊开来给人看,意思是:我就是这么个人,干过这些事,怎么评价你们随意。
他还写过一首诗,有一句是这样的:但教方寸无诸恶,虎狼丛中也立身。这或许才是冯道真正想说的话。
他不是不知道身处虎狼丛,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这副活法在后人眼里像什么。但他站住了。没有牌匾,没有香火,没有史书里的列传封神。他站了一辈子,靠的是自己心里那把尺子。
这把尺子,欧阳修不用,司马光不用,冯道自己用了一生。他忠的不是哪个君王,而是民贵君轻,是做事,是任何境地下都要全力以赴,是明知山有虎却偏行的勇气,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胆魄。
《太平年》里冯道走的那天没有遗言,得知郭荣打了胜仗,他安然闭眼。演冯道的董勇说,这个角色一辈子追求的就是“太平年”三个字,但他至死也没看到太平年。
可那座城还在,临终前还没整理完的人口账册还在,他守护过的人还在。剧中最好的三个主君,某种意义上都是冯道教出来的学生,他未完成的梦有人替他完成。一千年后坐在太平年里的我们,又有什么资格骂他呢。
#太平年##冯道的济世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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