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狗心多士
26-02-12 23:54

申正焕此刻怨气很重,任谁在周六一大早接到警察局打来的电话心情都不会好,更何况最近他的睡眠质量还十分罕见的差。电话响起时他刚睡着两个小时,刺耳的铃声让人神经衰弱,拿起来一看是不认识的号码,挂断、马上又打进来,终于在第六个时承受不住接起,对面的警官也被不停被挂断的电话磨灭了耐性,声音冰冷地通知他来警察局一趟,有一个身份信息全无、自称是他弟弟的人现在在警察局,需要他去认领。

“弟弟?我没有弟弟。”申正焕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对方是这么说的。”警官平淡地重复,“他知道你的名字、电话住址、你家有几口人、你每天几点起床、喜欢吃什么看什么、洗澡时听什么歌、看电影时坐在沙发上哪个位置…当然后面几项我们没有问,是他自己主动说的。我们认为可以当做他很了解你的佐证,他没有身份信息,也问不出他有其他认识的人,只是一昧地重复自己有个哥哥叫申正焕。申正焕先生,我想你最好还是来警局看看。”

……

申正焕往脸上泼了捧水逼迫自己清醒,对着镜子使劲眨了眨自己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他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住了好几年的家突然开始变得陌生,生活像凭空切掉一块,时间和空间同时断点,有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去做什么事但又丝毫想不起来,只能徒劳地在房间里打转,转着转着就觉得安静地可怕,好像有一部分的自己被剥离了,这种感觉太折磨,因此总是失眠。

怪事频发,今天不知道哪里又出现了个弟弟。申正焕确认自己生活中没有这号人的存在,偏偏那人又那么了解自己?想一想只觉得毛骨悚然,披上外套,环视一圈熟悉又陌生的家,关上门打车往警局走去。

“喏,就是他。”

警察带着申正焕来到走廊,铁皮长椅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男孩子,很拘谨很小心,双腿并紧,手握成一团撑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申正焕看不清表情,但心里莫名出现了垂头丧气四个字。

“那个谁,你哥哥来了。”

接收到消息,迅速警觉、抬头、锁定,在对视的那一眼,没有任何修辞,眼睛聚起的亮度让申正焕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如果不是在场还有第三个人,他确信眼前这个人会直接向自己扑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怎么会有这样贸然的判断。

是的,第一次见面。

申正焕转头冲警官,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像要顾忌谁的心情:“可是我真的不认识……”

“会不会是长辈那边……”警官留了个话头,目光来来回回在二人之间巡视,“毕竟你们长得也很像嘛。”

有……吗……申正焕余光看到那人听到这句话,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不知道在得意些什么,还蛮可爱的。烦郁的心情被冲淡了一些,于是转身问:“你自己说吧,为什么说我是你哥哥,你怎么认识我的?”

“哥哥本来就是我哥哥啊。”又突然变犹豫,小小声挤出这么一句后,开始用牙齿折磨自己的下嘴唇。

“他知道你的住址,也是从你家附近被带到警局来的,小区保安说他一直鬼鬼祟祟在门口徘徊,怀疑是不法分子所以报了警。我们带他回来后他只说自己没有鬼鬼祟祟,在门口是为了等哥哥出门。如果他不是你弟弟的话,我们只能按举报内容暂时拘留他了。”警察公事公办地说。

“就不能不拘留吗,他都要哭了。”申正焕看一眼,怎么会有这种什么心情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人,黑白分明的两只眼珠子一眨,眼泪好像马上就要掉出来,申正焕脑海里突然出现一只受委屈时整个头埋进肚皮里的小狗。

对,这人太像小狗了。

“所以他是你弟弟吗?”警官再次问。

“我不知道啊。”申正焕掏空记忆也没在里面找到这号人,但又实在看不了对方那副表情,只能先模糊承认,“你让我回去问问我爸我妈好吧,不是让我来认领吗,那我现在带他走应该没关系吧。”

“可以是可以。”警官点头,“是你弟弟的话出现在你小区门口合情合理,没有拘留的理由,但你今天带他回去后,改天要记得带他来登记身份。21世纪怎么会有没有身份证明的人呢,真是奇怪。”

于是申正焕就这样,把这个自从自己说要带走他后就一脸兴奋的“陌生人”带回了家。

回到家,申正焕推开门,还没来得及为这位新客人找一双拖鞋,身后的人就熟门熟路地挤了进来。

他看着那人对着申正焕脚边的拖鞋恍然般“噢”了一声,然后从鞋柜深处翻出一双申正焕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小鸡黄拖鞋,试探着套在脚上,然后像巡视领地一般在客厅转了一圈,最后精准地把自己安放进沙发最右侧那个凹陷处——那是申正焕在家最常坐的位置。

“喂,你倒是挺自觉。”申正焕倒了杯温水递过去,顺势在他对面的单人位上坐下,“现在没有被拘留的风险了,老实交代,你到底从哪儿来的,叫什么,为什么说是我弟弟又那么了解我?”

那人捧着水杯,鼻尖在杯口碰了碰,然后才小心翼翼喝了一口,完全小动物的神情。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哥哥叫我豆豆就好啦。”

“豆豆?”申正焕突然一阵头痛,皱着眉,对这个好似敷衍的回答很不满意,“你姓什么?”

“没有姓,就是豆豆。”他固执地重复着,随即又想起什么,眼神有些躲闪,“哥哥真的是我哥哥,我一直在哥哥身边的,就是哥哥最近……我现在这样……可能有点陌生吧,但我真的没骗人!”

最近?

申正焕莫名心口一缩,反常的生活和经常状态,陌生的感觉和持续不断的失眠,难道自己真忘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又发生了许多诡异的事:

去超市买东西,豆豆非要跟着。结账时豆豆顺手往购物车里丢了一大袋那种几乎没有调味、口感像木头渣子一样的磨牙饼干。申正焕刚想让他放回去,却发现自己居然习惯性地已经掏出了钱包。

前段时间他总觉得阳台那个阳光最好的地方应该放着什么。是一盆花还是一个垫子?现在豆豆每天都坐在那里晒太阳,刚开始是在地板上,最后申正焕实在看不下去,给他买了个小板凳,于是每日固定日程就变成了乖乖坐在小板凳晒太阳,然后盯着在房间活动的申正焕一言一行。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申正焕突然觉得,家里那些令他焦躁的“断点”和“留白”,似乎都被豆豆填满了。但他依然想不起来他的生命里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个孩子。

情况一天天转好,睡眠也恢复了从前的质量,在申正焕的默认与放纵下,豆豆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住了下去。

有天朋友打电话来说起申正焕前段时间的异常,讲不是觉得家里空空的吗,不然就养只宠物吧,能热闹点,自己有熟悉的宠物店有空可以陪申正焕看看。

电话挂断,申正焕才发现从刚才一直窝在沙发角落的豆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面前,手里还捏着那袋木头渣子一样的磨牙饼干,因为用力,指尖都有些泛白。他气鼓鼓地盯着申正焕,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愤怒和委屈:“你都已经有一只小狗了,为什么还要养别的狗?!”

“我什么时候……”申正焕突然顿住,虽然脑子里还是一片虚无,但直觉他不应该继续下面这句话。

“做人难道就是这样吗,怎么可以这么贪心,我只有你一个了,不管怎样,一直、一直都想着你,明明知道很危险还是忍不住靠近,就算你忘了以前也没关系,这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那我也认了啊!想着我们重新认识一下,能再次陪在你身边就好了,但是你怎么能?”他真的哭出来了,“我知道你刚刚想说什么,你怎么没有?现在我说我就是你的小狗你会相信吗,但我真的是啊,那种陌生的表情,真的委屈,我不想哭的……”

空气突然凝滞,那种诡异的“断点”在这一刻达到顶峰。申正焕大脑飞速转动,那些被记忆剥离的碎片开始在他视网膜前疯狂闪烁。

为什么他总是习惯性对着空气说“我回来了”?
为什么他总觉得家里某个地方缺了一块?
为什么他在看到豆豆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像小狗?
为什么在最严重的失眠夜里,他总伸手摸向枕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个绒绒热热的小东西在随着呼吸起伏。

“什么代价?”申正焕喉咙干涩,他向前迈了一步,试探着问,“你说的代价是什么?”

“就是小狗之神说的啊,变成人之后就会被主人忘记原来作为小狗的存在。”豆豆自暴自弃发泄一般地说着,他太委屈,眼泪大颗大颗落在申正焕捧起他脸的双手上,“其实,我觉得做小狗是很好的,是你说一个人有时候会觉得有点无聊,是你说的啊!所以我才许愿说想要变成人陪着你……但是做人一点都不好!你忘了我,我对人的世界不熟悉,想要靠近你还被抓走,好不容易重新回到你身边,你又要去养新的小狗了,讨厌!太讨厌了!我不喜欢这样,我不想变成人了,还做小狗好吗,做小狗就不会流眼泪了。”

申正焕突然觉得心脏被狠狠揪紧,那股一直以来缠绕他的“剥离感”终于找到了源头。他手心紧贴着那张写满不属于人类世界的纯粹与委屈的脸,轻轻的,像怕他消失一样,“不行,不准变回去。”

豆豆抽抽嗒嗒地抬起头,鼻尖红通通的,眼睛里还包着一汪泪:“可是你都不记得我了……小狗之神说,这是等价交换。如果要得到和你对话的语言、和你拥抱的双手,就得失去作为小狗的一切痕迹。你的手机里没有我的照片,你的脑子里没有我的名字,连你的朋友都不记得你有过一只小狗!我以为只要我努力一点,重新让你喜欢上我就行了,可是……可是你居然要去养别的狗!”

“哪有什么别的狗。”申正焕轻声说,“只是朋友那样说,我答应了吗?没有吧。事实上我正打算告诉他,我的失眠已经完全好了,这都是从你来到我家那天开始改变的。你看,虽然我忘了你作为小狗是什么样子,但那种被需要和因为你存在而感到安心的感觉,我都没有忘记。”

豆豆吸了吸鼻子,有些不确定的问:“真的吗?”

“真的。”笃定的,认真的,承诺一样的回答。

破涕为笑,豆豆猛得扑进申正焕怀里,力气大得惊人。那是专属于小狗的、全心全意爱的撞击。

“哥哥,虽然做人很麻烦很累,但为了能这样跟你说话这样抱着你,我觉得再坚持一下也没关系。”豆豆埋在申正焕怀里蹭了蹭,十分满足地感叹,“而且这样贴在一起才感觉到,你肩膀真的好宽哦。”

“辛苦你了。”申正焕拍拍他的背,低声地哄,“但是既然已经变成人了,那有些只有小狗做的事情就不能再做了,好吗?我会一点一点教你。”

“什么啊…”

“就从哥哥洗澡的时候不许蹲在门口看开始吧?”

“看一眼也不行?!”

“不行。”

“好小气好过分!而且什么叫只有小狗才做的事我就不能再做了,我本来就是小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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